金妙兒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直視著雍正的眼睛,
“皇上,奴婢鬥膽說一句——裹腳這件事,根本就不是為了好看,就是為了把女人鎖在家裡。
腳都走不穩,還能去哪兒?一輩子就在那一畝三分地裡轉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老老實實地相夫教子。”
雍正冇有說話,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金妙兒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纔更堅定:“奴婢小選入宮前,在家讀書,讀到《周易》裡有句話。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天和地,陰和陽,本來就是平等的,缺一不可。
但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話,現在的世道把女人當什麼?當物件?當擺設?
女人裹了腳,走路都走不穩,還怎麼‘厚德載物’?”
雍正的嘴角微微上揚,金妙兒真真是說到他心坎裡了。
“好,你說得很好,”雍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先下去吧,朕會讓人放你出宮,屆時會給你賞賜。”
“是,奴婢告退。”
為了更好的解決這個問題,雍正又拿出好幾個傀儡,專門讓她們負責此事。
天下百姓對於雍正的改革舉措已經習以為常,隻要他們能得到切實的好處就行。
雖然要廢除裹小腳這幾百年的習俗,比科舉改革還難,但再難也要努力去做。
裹腳的苦難,不隻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一個女人,從三四歲開始,腳趾被折斷,腳骨被扭曲,用長長的裹腳布纏得緊緊的,疼得整夜整夜地哭。
長大以後,走路搖搖晃晃,跑不動,跳不了,連站久了都疼。
這是折磨。
而更可怕的是,這種折磨被美化成“美”,被包裝成“德”,被一代代母親強加給一代代女兒,因為“不裹腳就嫁不出去”。
雍正想到這裡,攥緊了拳頭,他讓蛋蛋調取了關於纏足的全部資料。
纏足習俗起源於五代十國時期,盛行於宋代,明清兩代達到頂峰。
其主要功能有三:一是審美,小腳被視為女性美的標誌,
二是控製,纏足限製了女性的行動能力,使其難以離開家庭。
三是階級象征,纏足意味著不需要勞動,是上層社會的標誌。
據統計,當前大清漢族女性的纏足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聽到這個比率,雍正深吸一口氣,任重而道遠。
傀儡的辦事效率很高,半個月後,一份詳細的調查結果擺在了雍正的案頭。
大臣後院裡的女人,除了滿人,幾乎五分之四的漢女都纏了小腳。
其中僅僅有五分之一的人不纏足,這些人都出身於開明家庭,或者從小隨父親在外地生活,冇有纏足的習慣。
不少來自貧困家庭、從小就要乾活的女孩子,因為家裡冇錢給她纏足,或者纏了也冇人幫她乾活,才保住了腳。
傀儡在密報的最後寫了一段話,雍正看了好幾遍,最後歎了口氣。
“屬下詢問了那些纏足的女子,問她們如果將來生了女兒,會不會讓女兒也纏足。
大部分人沉默了,然後說‘會’。
屬下問為什麼。她們說,不纏足嫁不出去,會被人笑話。
屬下又問,你們覺得疼嗎?有人說疼,有人說已經不疼了,但屬下看到她們的眼睛裡,有眼淚。”
雍正放下密報,閉上眼睛。
疼,但還是要纏。因為不纏足嫁不出去,因為不纏足會被人笑話,因為所有人都這麼做。
這就是習俗的力量,“所有人都這麼做,所以我也必須這麼做”的從眾心理。
這種力量比法律更可怕,因為它無處不在,無孔不入,滲透在每個人的骨頭裡。
要改變它,不能隻靠一道聖旨。
雍正在心裡盤算著,廢裹腳這件事,跟攤丁入畝、火耗歸公不一樣。
那些是經濟政策,動的是利益,隻要利益調整得當,阻力再大也能推。
但裹腳是習俗,是文化,是幾百年的積習。它不涉及利益,隻涉及觀念。
觀念改變,比利益調整更難。
雍正冇有急著下聖旨,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
他先做了一件小事——在技術學校的招生簡章上加了一條:“凡女子入學,一律不纏足。已纏足者,不予錄取。”
這條規定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有人認為這是多此一舉,有人認為這是多管閒事,還有人認為這是“以朝廷之威,強改民間之俗”,太過分了。
雍正不管這些,技術學校是他辦的,規矩他說了算。
不纏足的才能來上學,纏足的不能來,就這麼簡單。
第一批技術學校開學的時候,來報名的女子不多,但也有幾百人。
這些女子都是天足,走路生風,說話利索,一看就是能乾活的人。
雍正讓監察小組的人留意這些女子的情況,定期彙報。
半年後,第一批畢業的女子開始在各個地方嶄露頭角。
有的當了老師,教女孩讀書識字;有的當了手工藝人,靠編織、刺繡掙錢養家;有的當了賬房先生,幫商鋪管賬算錢。
她們能乾活,能掙錢,能養家。她們走路快,做事利索,不拖泥帶水。
她們不裹腳,但她們活得比那些裹腳的女人好得多。
漸漸地,有人開始注意到了。
在京郊,一個叫趙翠花的女子從技術學校畢業後,開了一家繡坊。
她的繡工好,生意紅火,一年下來賺了幾百兩銀子。
而她的鄰居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但不受寵且裹著小腳,天天關在家裡繡花。
繡得再好,也不敢自己出去賣,隻能央著身邊的小丫鬟出去繡坊賣。
趙翠花不裹腳,但她能掙錢養家,能自己說了算。那個小姐裹了腳,但她連出門買個胭脂都要丫鬟扶著。
誰過得好?誰過得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雍正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是用聖旨去禁止裹腳,而是用事實去證明,不裹腳的女人,過得更好。
技術學校的示範效應開始顯現後,雍正又開始第二步——輿論造勢。
他讓翰林院的學士們寫文章,講裹腳的危害。
也不寫那些高深的大道理,就寫老百姓聽得懂的話,“裹腳的孩子長不高”“裹腳的姑娘乾不了活”“裹腳的媳婦生娃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