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來得特彆早。
六月剛過,氣溫就躥上了三十度。街邊的梧桐樹綠得發亮,知了從早叫到晚,吵得人頭疼。
陸鳴坐在辦公室裡,翻著一摞卷宗。
這是他今天看的第八個案子的材料——一個農民工,在建築工地摔傷了腰,包工頭賠了五千塊就想打發他走。
家屬找到律所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床上三個月了。
“陸律師,這個能贏嗎?”助理小周在旁邊問。
陸鳴頭也不抬,“能。”
小周是他的第一個助理,也是夏雪的學弟。畢業兩年,跟著他跑前跑後,學了不少東西。
有時候陸鳴看著他,會想起以前的林華——年輕、話多、跑得快。
“那我去準備材料,”小周機靈的出去了。
陸鳴繼續翻卷宗,瞭解詳情。
辦公桌上放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幾個字:“鳴風律師事務所”
2003年夏天掛上去的,到現在兩年了。
兩年裡,他們接了上百個案子的委托。
有農民工討薪的,有被家暴的女人離婚的,有拆遷戶維權的,有工傷索賠的。
大多數案子不賺錢,有些還要倒貼錢。但夏雪說,開律所不是為了賺錢。
“是為了讓那些冇人幫的人,有人幫。”
她這麼說,也這麼做。
陸鳴放下卷宗,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街景,五年了,變化很大。
船廠還在,但換了老闆,換了名字,換了煙囪裡冒出來的煙。
那片廢墟上蓋起了新廠房,新來的工人不知道這裡死過十七個人。
但陸鳴知道,他也不會忘記,這裡是一切的起點。
林華被提拔為科長的訊息,是七月初傳來的。
那天他請客,在一家小飯館,就是五年前“好再來”那家。
老闆換了人,但菜的味道還是那樣,魚香肉絲、西紅柿炒蛋、紫菜蛋花湯。
林華穿著製服,胸口彆著新的胸牌——“安全生產監督科科長”。
夏雪看著那塊胸牌,笑了,“科長哎,以後得叫你林科長了。”
林華擺擺手:“彆彆彆,還是叫林華。”
陸鳴看著一如往常的林華,也笑了。
五年時間,不僅自己和夏雪變了,林華也變了。
他臉上的青澀褪了,眼神比以前穩了,說話辦事都利落了很多。
秦文說他天生乾這行的料,認真、負責、不怕得罪人。
“上個月查了八家違規企業,”林華說,“關了仨,罰了五個。”
夏雪豎起大拇指。
林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然後看著他們倆,突然說:“哎,你們倆,這麼多年了,到底什麼時候辦事兒啊?”
夏雪愣了一下,“辦什麼事?”
林華嘿嘿笑:“結婚啊,這都在一起多少年了,還不結婚?”
夏雪的臉紅了,陸鳴盯著她,冇說話,但他在心裡想:快了。
八月十五號,是個週六。
陸鳴說帶夏雪去海邊走走,夏雪冇多想,跟著去了。
走到燈塔下麵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怎麼來這兒?”
冇有直接回答,陸鳴隻是牽著她的手,兩人一起往上走。
爬上樓梯,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瞭望室裡,林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束花。
夏雪愣住了,“林華?你怎麼……”
話冇說完,她看見陸鳴走到窗邊,轉過身,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麵是一枚戒指。
夏雪的眼睛瞪大了,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陸鳴…你這是……”
看著她,陸鳴慢慢說:“夏雪,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但五年前,我看到坐在窗台上的你,你看著海,陽光照在你身上。當時我就在想,這個姑娘真好看。”
夏雪的眼淚開始往下掉。
陸鳴繼續說:“五年裡,我們一起經曆了很多事。馬凱、侯軍、馬德榮……每一件都很難,但每一件你都陪著我走過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但我知道,我想跟你一起走,想和你過一輩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夏雪,嫁給我?”
沉默了許久,空蕩的地方隻有海浪聲,一下一下,從窗戶外麵傳來。
然後夏雪笑了,她哭著笑,笑著哭,眼淚流了滿臉,但嘴角彎得高高的。
她伸出手,陸鳴麻溜的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
林華在旁邊拚命鼓掌,鼓著鼓著也開始抹眼淚。
“你們兩個真是……”他說,“夏雪你可真幸福,陸鳴可是讓我幫著佈置了好幾天呢。還有陸鳴,你就不能讓我帶包紙巾嗎?”
夏雪撲哧一聲笑了,陸鳴看著感動的林華,也笑了。
三個人站在燈塔裡,笑著,哭著,鬨著。
求婚成功後,陸鳴讓家人去夏家提親,很快兩人的婚禮在十月舉行。
婚禮很簡單,就在海邊,請了幾桌親戚朋友。
秦文來了,林華的媽媽來了,夏鋼來了,小周來了,還有幾個跟陸鳴打過交道的農民工也來了。
夏雪穿著白裙子,陸鳴穿著西裝。
林華當司儀,拿著話筒說:“陸鳴先生,你願意娶夏雪小姐為妻嗎?無論富貴貧窮,無論健康疾病,無論颳風下雨?”
陸鳴看著夏雪,餘生就要和她一起生活了,但他甘之如飴,“我願意。”
林華轉向夏雪,“夏雪小姐,你願意嫁給陸鳴先生嗎?”
夏雪看著陸鳴,這個從小就在自己生活裡的男人,無論遇到什麼,他一直擋在自己前麵,如果要度過一生的人是他,那她很開心。
她用清脆的嗓音說:“我願意。”
林華放下話筒,帶頭鼓掌。禮宴上的掌聲和著海浪聲,傳得很遠很遠。
……
2006年夏天,夏雪生了。生了對龍鳳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這次陸鳴還真冇做手腳,夏雪真是正常的有孕生子。
產房裡,男孩先出來,看起來有些皺巴巴的,但哭得震天響。
女孩後出來,比哥哥小一圈,但眼睛很亮,有著烏黑的胎髮,很像她媽媽。
兩個孩子將陸鳴和夏雪的優點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夏雪躺在病床上,雖然累得滿頭汗,但嘴角一直噙著一抹微笑。
“陸鳴,孩子像誰?”她問。
陸鳴抱著兩個孩子,一個一個看過去,“兒子像我,女兒像你,就是這膚色有點紅啊!”
他皺著眉,雖然知道孩子剛出生,這樣是正常的,但真心覺得兩個孩子長的有點…醜。
夏雪嗔笑,“孩子冇事就好,再長長就好看了。”
兩個孩子平安出生後,就被醫生和護士送到病房裡。
本來林華還在外麵走廊上等著,但看著呼啦啦的一群人出來又進到病房裡,他就跟著跑到房間裡。
他看著陸鳴抱著兩個孩子,驚訝地說:“陸鳴,你可真幸福,夏雪這是…給你生了兩個孩子?”
“那還用你說,”陸鳴笑得嘴都酸了,但他此刻更擔心夏雪,他把孩子塞在林華懷裡,又向夏雪走去。
“雪兒,你身體感覺怎麼樣?”
“有點累,但是冇事,我睡一會兒就好了。”
“嗯嗯,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這廂兩人甜甜蜜蜜,那廂林華僵硬著身子,動也不敢動,“陸鳴…陸鳴,你快把孩子抱走。”
他的聲音都有些驚恐了,“我…我不會抱孩子啊,陸鳴……”
林母和夏父看著他這搞笑的樣子,一同伸手把孩子接過來。
說實話,他們也害怕林華抱不住孩子。
林母調笑著,“華子,你就這麼怕小孩子?”
“媽,我可不是怕小孩子,隻是小孩身體太軟了,我這力氣又大,萬一抱出個好壞,陸鳴和夏雪不得捶我啊!”
“嘿,你這小子,總有那麼多理由。我看你啊,還是趕緊找個女朋友帶回家讓我看看。
小陸和小雪都生孩子了,你的媳婦兒還冇有影呢!”
“媽,不急不急,我看看陸鳴和夏雪有冇有要幫忙的,你先抱孩子,孩子都哭了。”
林華最怕他媽碎碎念,所以趕緊找了個理由遠離他媽。
夏父抱著孩子,正好孩子吐了個泡泡,一顆心都化了,“哎喲,姥爺的乖孫女,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林華從陸鳴後麵探出腦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笑開了花。
“乾爹的位置我占了,誰都不許搶。”
秦文在旁邊說:“那我呢?”
林華瞪她一眼:“你當乾媽。”
秦文笑嗬嗬的答應,“寶寶,寶寶,我是你們的乾媽,”說著說著也笑了。
病房裡笑聲一片。
陸鳴轉頭看著兩個孩子,又看著夏雪,看著這個小小的房間裡擠滿的人。
肉眼可見的病房裡充滿了幸福的笑容,未來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