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她爬樓梯上來,氣喘籲籲,看見三個人圍坐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們這是……”
“開會,”林華說,“等你呢。”
秦文看著他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在公安係統乾了好幾年,見過很多受害者,很多證人,很多想幫忙的熱心群眾。
但像這樣的——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颱風過後的廢棄燈塔裡,等著跟她一起查爆炸案。她從冇見過。
“坐吧。”陸鳴說。
秦文坐下。
清歡把夏雪畫的圖推過去:“這是人物關係圖。侯軍、馬德榮、還有幾個關鍵人物,都是夏雪畫的。”
秦文低頭看,眼睛慢慢睜大。
“這是……你們自己畫的?”
“夏雪畫的。”陸鳴說,“還有這些。”
他把林華帶來的東西推過去——幾張紙,上麵記著船廠工人們的傳言。
“林華今天去找了以前的工友。爆炸之後,廠裡人心惶惶,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爆炸前看見侯軍進過三號車間,不止一次。
有人說侯軍最近經常打電話,說話聲音很小,神神秘秘的。
還有人說爆炸那天下午,侯軍不在廠裡——爆炸之後纔回來。”
秦文抬起頭,看著林華,“這些訊息可靠嗎?”
林華撓撓頭:“都是聽說的,冇有真憑實據,但說的人不止一個,應該不是瞎編的。”
秦文點點頭,繼續看那些紙。
看完,她抬起頭,看著這三個人,“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林華說:“查爆炸案?”
“不是。”秦文說,“你們在查馬德榮。查他,就是查這個城市裡一半的有錢人、一半的官。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夏雪說:“知道,”秦文看著她。
“我爸在船廠乾了二十年。”夏雪說,“他跟我說過,廠裡的事,冇人敢說。因為說了也冇用,說了反而倒黴。但我現在知道了——不是說了冇用,是冇人一起說。”
她頓了頓,“現在我們一起說。”
秦文不知道說什麼,是該讚歎他們的熱心還是鼓勵他們不畏強權的勇氣。
最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海。
“我乾了這幾年的警察。”她說,背對著他們,“我查過很多案子,抓過很多人,但我從來冇查過馬德榮。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因為我知道,查不動。”
她轉過身,看著他們,“但如果你們敢,那我也不怕。”
她走回來,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我拿到的內部資料——爆炸當天,侯軍的通話記錄。”
陸鳴接過來看。
記錄顯示,爆炸前兩個小時,侯軍接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三分鐘,爆炸發生後半個小時,他分彆又打了兩個電話。
“號碼查了嗎?”
秦文搖頭:“查了,都是公用電話,但這個……”
她指著其中一個時間點。
“爆炸前兩個小時那個電話,是從船廠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來的。那個電話亭,正好在三號車間的視線範圍內。”
陸鳴看著那個時間點,下午一點二十三分。
距離爆炸,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他抬起頭,看著秦文,“侯軍現在在哪兒?”
“在廠裡。”秦文說,“爆炸之後他一直在廠裡,忙著善後,接受調查,表現得很積極。馬德榮很信任他,讓他全權負責這件事。”
陸鳴沉默了幾秒,得出一個結論,“他在掩蓋證據。”
秦文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們冇有證據,動不了他。”
四個人都沉默了。
燈塔外麵,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月亮出來了,照在海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
林華突然說:“那我繼續打聽,廠裡的人,我還能找到。”
夏雪說:“我繼續整理資料,報紙、報道、還有你們拿回來的東西,我都分類存檔。”
秦文看著陸鳴,“你呢?”
陸鳴則抬頭看著窗外那片海。
“我?”他說,“我去查侯軍的過去,一個人太乾淨了,本身就是問題,這個世界上從冇有十全十美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他們三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臉上。
四個人,四種表情,但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是決心。
調查在暗中進行了一個月。
十月下旬,海風開始變涼。
船廠的廢墟已經清理乾淨,三號車間的位置變成了一片平地,上麵鋪著碎石,等著蓋新的廠房。
十七個死者的家屬陸續拿到了撫卹金,有人鬨過,有人哭過,活著的人還活著,還要繼續生活,所以船廠最後表麵上都安靜了。
生活好像恢複了正常。
但陸鳴知道,有些事正在水麵下湧動。
十月二十號晚上,秦文帶來一條訊息。
“船廠那筆海外訂單,查清楚了。”
她把一份檔案推過來,陸鳴迫不及待地翻開,是一份合同影印件——英文的,密密麻麻好幾頁。
“馬德榮今年年初簽的,跟一家新加坡公司。合同金額三千萬美金,建造兩艘萬噸級貨輪,交船期限是明年六月。”
陸鳴看著那份合同,慢慢皺起眉。
“三千萬美金……這麼大的訂單,馬德榮一個人吃得下?”
“吃不下。”秦文說,“所以他找了合夥人——省城一家外貿公司,叫遠洋國際。對方出資金和技術,船廠出場地和人工,利潤對半分。”
陸鳴翻到後麵,看見那家公司的名字——遠洋國際。
他盯著那幾個字,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這個遠洋國際,什麼背景?”
秦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推過來。
照片上是一棟寫字樓,門口掛著牌子。牌子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正在抽菸。
陸鳴的眼睛定住了。
那個人,他認識,侯軍。
“遠洋國際的法人代表不姓侯。”秦文說,“姓周,是個掛名的。但實際控製人是誰,你看見了。”
陸鳴放下照片,抬起頭。
“侯軍和馬德榮合作了十年,現在又在跟馬德榮的合作夥伴暗中往來?”
秦文點頭,“不止,你再看看這個。
她又掏出一份檔案——銀行流水。戶名是侯軍,開戶行是省城的一家商業銀行,時間跨度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