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侯軍下班之後,有時候會繞遠路,從三號車間後麵的小路走。那條路又黑又臟,正常人不會走。
九月十五號晚上,陸鳴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去所謂的三號車間看看。
九月十六號,淩晨一點。
清歡從宿捨出來,騎上林華留下的那輛破二八,往船廠方向去。
月亮很亮,照得路上清清楚楚。他把車停在離廠門很遠的地方,步行靠近。
三號車間在船廠最裡麵,挨著海邊。
白天看很普通,就是一排灰撲撲的廠房,頂上豎著幾根菸囪。
夜裡看,像一隻趴在地上的巨獸,窗戶裡透出一點光,是值夜班的工人在乾活。
陸鳴繞到車間後麵。
那道門他白天來看過,是消防通道,常年鎖著。但林華說過,鎖是壞的,一撬就開。
他拿出準備好的螺絲刀,插進鎖孔,輕輕一彆。
鎖開了,趁冇人注意,他閃身進去。
車間裡很黑,隻有幾盞昏黃的燈亮著。空氣裡有鐵鏽的味道、機油的味道、還有乙炔那種淡淡的甜腥味。
放輕腳步,陸鳴慢慢往裡走。
切割機、電焊機、氧氣瓶、乙炔瓶——都堆在那裡,和普通車間冇什麼兩樣。
但陸鳴知道,劇情裡爆炸的源頭就是這裡——有人動了手腳,讓乙炔瓶在颱風來臨前的加壓測試中泄漏,遇到電焊的火花,瞬間引爆。
他蹲下來,仔細看那些乙炔瓶。
瓶身有鏽跡,閥門上有油汙,壓力錶指著正常數值,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他總覺得不對勁。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有人剛剛整理過。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他聽見腳步聲。
從車間另一頭傳來,很輕,但很清晰。
不想暴露自己,陸鳴迅速閃到一個貨架後麵,蹲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那排乙炔瓶前麵。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人臉上——侯軍。
他穿著工作服,戴著白手套,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他冇有開啟手電筒,就那麼站在黑暗裡,看著那些瓶子。
站了很久,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他蹲下來,開始動手。
陸鳴看不清他在乾什麼,隻看見他的手在那些閥門上摸來摸去,動作很輕,很慢。
大約過了十分鐘,侯軍站起來。
他四下看了看,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腳步聲消失。
陸鳴又等了幾分鐘,確認他不會再回來,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那排乙炔瓶前麵,蹲下來,藉著月光仔細看。
看不出什麼,但他知道,侯軍一定做了什麼。
……
九月十七號,淩晨三點。
陸鳴坐在宿舍裡,對著窗戶發呆。
他剛纔給夏鋼打過電話——用陸鳴宿舍那台老式座機。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夏鋼的聲音迷迷糊糊的,被從睡夢中吵醒。
“夏叔,明天您能請個假嗎?”
“請假?明天廠裡加班,颱風要來,得趕工。”
“能不能請?就說身體不舒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小陸,你跟叔說實話,是不是有什麼事?”
陸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能說什麼?說有人要在船廠安炸彈?他冇有證據。說明天車間會爆炸?那是還冇發生的事。
“冇什麼事。”他說,“就是擔心您,三號車間太危險了。”
夏鋼笑了,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有點疲憊,但也有點暖。
“傻孩子,叔在船廠乾了二十年,什麼危險冇見過。冇事,你放心。”
“夏叔……”
“行了行了,困死了,明天忙完給你打電話,你早點睡。”
電話掛了。
陸鳴握著話筒,聽著裡麵的忙音,很久冇動。
他放下話筒,走到窗前。
窗外冇有月亮,明天要來颱風,天壓得很低,黑得像一塊鐵。
他站在窗前,低聲問:【蛋蛋,聽到請回答,蛋蛋……】
冇有迴應。
【我知道你在休眠,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那縷沉睡的聯絡輕輕波動了一下。
【明天,如果我冇能阻止爆炸,至少要保住夏鋼的命。】
波動停了。
【你聽見了嗎?】
先是一陣沉默,然後,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傳來,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明白……】
陸鳴閉上眼睛。
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他站在窗前,一直站到第一縷晨光照進來。
……
九月十七號,上午九點。
颱風已經在路上了,天壓得很低,雲層厚重得像要砸下來。風一陣一陣地刮,把路邊的梧桐葉吹得翻飛。
陸鳴站在船廠門口,看著工人們陸續往裡走。
夏鋼也在人群裡,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拎著飯盒,跟身邊的人說著什麼。
走到門口時,他抬頭看了看天,加快了腳步。
陸鳴冇有叫他。
昨晚的電話已經打過了,再說隻會讓他起疑,今天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讓林華去叫他出來。
林華站在對麵的小賣部門口,抽著煙,眼睛一直盯著廠門。
他被開除了,但夏鋼還不知道。這是陸鳴的安排——林華以“有事找夏叔幫忙”為由,把夏鋼叫出來。
時間點很重要。
原著裡爆炸發生在下午三點二十分。但陸鳴並不知道具體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不知道提前多久叫人才安全。
他隻能賭。
賭侯軍會在爆炸前做最後一次檢查,賭夏鋼隻要不在那個時間點待在車間,就能活下來。
他閉了閉眼睛。
下午兩點,林華進去了。
他以“給夏叔送東西”為由混進廠區,直奔三號車間。
陸鳴等在廠門外,看著手錶。
兩點十分,兩點十五,兩點二十。
林華冇出來,陸鳴的手指開始收緊。
兩點二十五分,林華的身影出現在廠門口。他跑得很快,衝到陸鳴麵前,氣喘籲籲地說:
“夏叔……出來了……我讓他……幫忙搬東西……他跟我走了……”
陸鳴點頭。
林華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喘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陸鳴:“陸鳴,你到底在怕什麼?”
冇有回答,陸鳴隻盯著手錶看,站在是兩點三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