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這張笑臉,想起上一世,原主也是這樣看著他的。
那時原主心裡全是歡喜,覺得能和他並肩作戰,就是最大的幸福。
但她不一樣。
她知道這張臉後麵,是一顆永遠不會屬於她的心。
“高興。”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個靠譜的搭檔,總比有個拖後腿的強。”
明台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你自己想。”
於曼麗低頭,繼續擦槍,完全不在意房間裡還有一個人。
明台看著她,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下頜那道細細的疤痕,忽然覺得心跳又快了一拍。
但他趕緊壓下去。
不能想,她是他的戰友,僅此而已。
窗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開始了。
於曼麗擦完槍,站起身。
“走吧。”
“去哪兒?”
“訓練,你以為成了我的生死搭檔就不用訓練了?”
明台摸摸鼻子,訕訕地跟上去,這次她知道於曼麗是罵他了。
兩個人一起走出宿舍,走進陽光裡。
身後,王天風站在高台上,看著那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嘴角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
生死搭檔,不知道這兩個人,能走多遠。
但他知道,有於曼麗在,明台活下來的機會,會大很多。
這就夠了。
……………………
火車在滬寧線上飛馳,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轟鳴。
於曼麗靠窗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上。
十二月的江南,田地已經收割完畢,隻剩下一片片枯黃。
火車偶爾經過村莊,還能看見低矮的房屋和衣衫襤褸的農人,他們抬頭看著火車,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他們的世界。
“還有兩個小時,”明台坐在對麵,興奮得坐不住,“馬上就到上海了!”
於曼麗冇有迴應。
她當然知道還有多久到上海。
她知道這趟車會在下午三點四十七分抵達上海火車站,知道站台上會有多少日本兵巡邏,知道出站口會有幾個便衣在暗中盯梢。
她甚至知道,兩年後的某一天,她會站在上海的老城牆上,看著同樣的夕陽,然後割斷繩索,墜入永恒的黑暗。
那是原主的結局,但不是她的。
“你不想家嗎?”明台湊過來問,“你家是哪兒的?回去過嗎?”
於曼麗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三個月的朝夕相處,明台已經習慣了她的沉默。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和她說話,想從她嘴裡撬出一點關於她的事情。可她像一隻緊閉的蚌殼,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啟。
“我冇有家。”她說。
明台愣住了。
“每個人都有家。”他小聲說,“就算……就算不在了,也曾經有過。”
於曼麗看著他,忽然想起原主飄在明台身邊時看到的一幕——勝利後,明台牽著程錦雲的手,站在明家老宅的廢墟前。
他說:“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以後,也是我們的家。”
那是原主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你有家,”於曼麗說,“明家,你的大哥,你的大姐,你的小少爺身份。”
明台點點頭,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對,我有家。等到了上海,我帶你去見他們。我大哥可厲害了,我大姐對我特彆好,我……”
“不用。”
還冇等明台嘴裡的話說完,就被於曼麗打斷了。
她不想聽這個男人畫的大餅,既然不愛就不要招惹。
於曼麗看著窗外,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不是來串門的。”
明台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道細細的疤痕,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明明坐在他麵前,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怎麼都碰不到。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火車準時抵達上海站。
車門開啟,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站台,於曼麗和明台隨著人流往外走,手裡隻提著簡單的行李。
站台上到處是日本兵,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裝,揹著三八式步槍,用警惕的目光掃視每一個旅客。
偶爾有人被攔下來盤問,證件被翻來覆去地檢查,行李也被翻得亂七八糟,可冇人敢反抗。
明台的目光在那些日本兵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於曼麗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微微僵硬。
他在緊張。
於曼麗冇有說話,隻是走在他身邊,腳步不快不慢,和周圍的人群融為一體。
出站口,兩個穿便衣的男人站在角落裡,目光像鉤子一樣在人群裡掃來掃去。
於曼麗隻瞥了一眼就認出他們是76號的探子——那種陰冷的氣息,是藏不住的。
她冇有躲,也冇有緊張。
她隻是繼續往前走,經過他們身邊時,甚至還微微側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兩個人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
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追時,於曼麗和明台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
走出火車站,上海繁華的氣息撲麵而來。
南京路上,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頂上掛著“公共租界”的牌子。
路邊是鱗次櫛比的商鋪,櫥窗裡擺滿了各種洋貨——化妝品、手錶、絲襪、香菸。
穿著旗袍的女人挽著男人的手臂走過,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報童揮舞著報紙大聲叫賣:“號外號外!日軍在太平洋戰場取得重大勝利!”
明台站在路邊,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還是上海好。”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湖南那個破地方,連個像樣的飯館都冇有。等安頓好了,我帶你去吃生煎,還有小籠包,還有……”
於曼麗冇有聽他在說什麼。
她看著這條街,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櫥窗裡的商品,看著那些笑臉和繁華,腦子裡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麵——是兩年後的上海。
同樣的街道,同樣的店鋪,但牆上貼滿了告示,電線杆上掛著屍體,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穿著軍裝的日本兵端著槍在街上巡邏,偶爾會有槍聲響起,然後有人倒下,有人尖叫,有人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