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猥瑣老太婆------------------------------------------，一睜眼竟成了個滿臉褶子的小老太婆。，透著股與這蒼老皮囊不符的狡黠，瞧著就不怎麼正經。，嘴巴一個比一個毒，七嘴八舌的埋怨話冇停過，直往人耳朵裡鑽。，一邊忍著氣扒拉碗裡的糙米飯，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賺錢的法子。——這幫不孝子孫，居然一口一個“娘”！，簡直要把王南的天靈蓋給掀翻。，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幫小子愣是摳著銅板不肯請大夫，是巴不得他病死在床上，好省了口糧嗎！，王南本就冇什麼表情的臉，此刻更是冷颼颼的，像結了層霜。她“啪”地把碗筷往桌上一摜，一巴掌就扇在了老大臉上。，整個人都懵了，半晌才捂著臉回過神，怯生生地喊：“娘……咋了？”“娘”簡直是火上澆油。王南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他另一邊臉上，怒聲喝道：“叫啥娘！喊俺大哥！”，豆大的淚珠滾了一臉。，他嚇得身子都在抖，嘴巴抽抽搭搭半天，才擠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大哥……”。
心裡更是委屈得不行：完了，娘肯定是不愛我了，我再也不是娘最疼的小寶貝了。
“哭啥哭？”王南冇好氣地瞪他，又追問，“俺的錢藏哪兒了？都給俺拿出來，俺要去看病！”
吼完這話，老大看著娘那張鐵麵無私的臉，哪裡還敢磨蹭，麻溜地翻箱倒櫃，從炕蓆底下摳出幾個碎銀子遞過去。王南伸手捏起一粒掂了掂分量，又道：“剩下的都收好了，彆瞎霍霍。”
老大聞言，趕緊把剩下的碎銀子揣進懷裡藏嚴實了。王南心裡門兒清，這哪是什麼看病錢，分明是要摳出這幫小子的棺材本，先抓點藥把這副老太婆的身子調理好。
老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瞧著老大被打得暈頭轉向的模樣，嚇得趕緊低下頭，端起碗就往外溜，假裝去院子裡餵羊。
羊圈裡，小羊正埋頭啃著乾草，吃得哢嚓哢嚓響，那叫一個香甜。
可瞥見娘陰惻惻的目光掃過來，老二嚇得手一抖，趕緊又往羊嘴裡塞了一把草。
小羊嚼了冇兩下，突然甩著頭吐起口水來，嘴裡還發出“咩咩”的抗議聲
——呸呸呸，辣嘴！
哥們你餵我辣椒乾啥啊！
老二愣了愣，湊近一看，才發現羊嘴邊沾著辣椒段。
他趕緊伸手把辣椒段捏出來，塞進自己嘴裡嚼著：“傻羊，你是吃草的，哪能吃辣椒。”
說著，又薅了一大把乾草塞進羊嘴裡。
家裡是真窮啊
地裡旱得裂了指頭寬的口子，草都長不出幾根，小羊羔餓得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
眼下喂的，還是前幾個月藏在地窖裡的乾草，再這麼下去，怕是連乾草都冇得吃了，就要宰羊了。
想到這兒，老二的眼眶忍不住紅了。不是被辣椒嗆的，純粹是被這窮日子熬的，又餓又憋屈，鼻尖酸得厲害。
王南原本已經順著小道走到了村口，想了想又折回來，背上了牆角那隻磨得發亮的揹簍。臨走前，還特意瞅了瞅那兩個小子有冇有欺負老三。
因為老三還是個奶娃娃，隻會躺在炕上“啊啊”地哼唧，連翻身都不會。
瞧見老二喂完羊，慢悠悠邁著小腿，抱著老三坐在門檻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哄著，動作笨拙卻溫柔，王南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悄冇聲兒地又往鎮上趕。
路遠得很，幸虧出門前揣了個冷硬的窩窩頭。
王南邊走邊啃，噎得直打嗝，順手還薅了些能餵羊的野草塞進揹簍。
到了鎮上，先找老中醫把了脈，抓了幾副藥，又咬咬牙買了點青菜和肉——那點肉，還是屠夫看她可憐，勻給她的碎肉。王南小心翼翼地用草和樹枝蓋在揹簍最底下，生怕被人瞧見，這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臨近傍晚，夕陽把人影拉得老長，王南才踏進家門。
一進門就瞧見仨小子正圍著灶台，老大捧著碗咕咚咕咚喝水，老二抱著老三，眼巴巴地盯著老大手裡的碗，喉嚨裡不住地咽口水，眼珠子都快黏在碗上了。
看見娘回來了，老大捧著碗的手攥得更緊了，老二抱著老三的胳膊也僵了僵。兄弟仨齊刷刷地張嘴，剛喊出一聲“娘”。
老大猛地反應過來，又拔高嗓門補了句：“不……大哥！”
王南冇搭理這幾個活寶，徑直進了廚房。她把揹簍放下，掏出今天買的菜和肉，切了一部分出來準備做飯，剩下的全都鎖進櫃子裡。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保不齊哪個餓瘋了的小偷摸進來，那可就虧大了。
摸黑做好一鍋大雜燴，菜葉子混著碎肉，飄著星星點點的油花。
王南給兄弟仨一人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香得人直咽口水。
老大看著碗裡的東西，眼睛唰地亮了，都快三十歲的人了，竟像個孩子似的，雙手捧著碗，呼嚕呼嚕就把一碗飯吃得精光，連碗底的湯都舔乾淨了。
老二則抱著老三，眼巴巴等著老大吃完，好騰出手來抱孩子，自己再好好吃一頓。
王南嘛，捧著碗三兩口就扒完了，咂吧咂吧嘴，隻覺得味道寡淡得很，壓根冇吃飽。她又走到水缸邊，舀了碗涼水灌下去，涼水順著喉嚨流進肚子，這才勉強有了點飽腹感。
“把老三給俺。”王南瞥了一眼老二，聽著他肚子餓得咕咕叫，又看了看老三那饞得小嘴嘟成“O”型的模樣，大手一揮，就把奶娃娃抱進了懷裡。
老三睜著圓溜溜的小眼睛，瞅著抱著自己的“娘”，立馬咧開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小嘴巴一張一合的，迫不及待地想嘬奶。
王南看著他那雙亮晶晶、滿是期待的小眼神，沉默了半晌，抱著老三就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吩咐：“老大老二，把碗都洗了！”說完，便抱著奶娃娃進了裡屋。
老二總算能捧著碗吃飯了，他學著孃的樣子砸吧砸吧嘴，看著碗裡剩下的幾口湯，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抬頭眼巴巴地瞅著老大：“哥……俺還想喝……”。
老大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冇好氣地說：“喝啥喝！渴了就喝水，明天再吃！冇瞧見娘買了肉嗎？明天有肉菜吃！”。
他心裡嘀咕：俺都冇吃飽呢，你還想喝？做夢！
一想到明天的肉菜，老大老二的口水就忍不住往下流，心裡美滋滋的，連帶著對孃的畏懼都少了幾分。
屋裡，老三瞅著王南解開衣襟，立馬嗷嗚一口嘬了上去。
王南渾身一僵，低頭看著懷裡嘬得正香的小奶娃，哭笑不得。吃著吃著，老三還不安分起來，小身子扭來扭去，有時候竟直接把小屁股撅到了王南臉上，熱烘烘的帶著奶味。
王南氣得牙癢癢，真想把這小屁孩揍一頓，可終究還是忍住了，伸手把他的小屁股挪開，側著身子抱著他餵奶，腦子裡卻開始琢磨起往後的日子。
想著想著，睏意漸濃，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農忙時節。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冇散，王南就扛著揹簍下了地。
她彎著腰，把割好的麥子一捆捆塞進揹簍，直起腰時，膝蓋都在打顫，“咯吱”作響。
她顛了顛背上沉甸甸的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遠處的麥田裡，橙黃的麥秸稈連成一片，風一吹，沙沙作響。
更遠處的山林透著深綠，像是給這片貧瘠的土地鑲了道邊。
王南的背彎得像張弓，雙手緊緊攥著揹簍帶子，粗糙的衣角時不時掃過路邊的野草，野草晃悠兩下，又靜靜垂落。她一步一步，走得沉穩又艱難。
小小的老三被放在田埂上，頭髮亂糟糟的像個小刺蝟，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看見娘扛著麥子過來，他立馬咧開嘴笑，小手還攥著一根狗尾巴草，在胸前晃來晃去，衣服上的鈕釦扣得歪歪扭扭。
王南叼著旱菸卷，火星子在指尖明滅，煙霧慢悠悠地飄向天空。
她顧不上歇口氣，又蹲在院子裡忙活起來，雙手麻利地捋著麥穗，麥秸稈被扔在一旁，堆得老高。
看著布袋子裡的麥粒越來越滿，她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天邊的黑雲越積越厚，眼看著就要下大雨了——要是麥子被淋了，落在土裡發了芽，那可就全完了。
老大老二也瘋了似的，揹著布袋子在地裡和家之間狂奔，腳底生風。
他們雖然嘴上不饒人，心裡卻門兒清，糧食就是命根子，糟蹋不得。
王南心裡清楚，光靠種地，這日子是冇法過了。
她還是低估了這個年代的窮，賺錢的路子，得另尋。
思來想去，王南咬咬牙，買了些豆子，琢磨著做豆腐賣。
每天天不亮，她就帶著老大老二磨豆子、點豆腐，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在鍋裡翻滾，香氣飄滿整個小院。然後挑著擔子去隔壁村叫賣，蒼老的嗓音裹著風，傳遍了村裡的大街小巷：“賣豆腐嘞——鮮嫩的豆腐——”。
日子一天天過，豆腐生意漸漸有了起色。
幾年的光景倏忽而過，老三長大了，能蹦能跳地跟在兩個哥哥身後跑。
老大也到了四十歲，娶了個俏寡婦做媳婦。那寡婦當初瞧見老大天天挑著豆腐擔子走街串巷，人老實又肯乾，心裡就打起了小算盤：這家人天天賣豆腐，日子肯定比彆家寬裕，老大又這麼吃苦耐勞，跟著他準冇錯。後來嫁過來，果真冇受委屈，還生了個大胖小子。
老二更是爭氣，竟一舉考中了秀才。王南這下也成了旁人嘴裡羨慕的“秀才娘”，出門在外，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老三年紀還小，天天跟在老大老二屁股後麵，要麼幫忙吆喝賣豆腐，要麼就跟著去地裡乾活，小臉蛋曬得黑紅。
一輩子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這天，夕陽西下，餘暉染紅了半邊天。王南拄著柺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柺杖頭在地上點出輕輕的聲響。老二從鎮上回來，遠遠地就瞧見了孃的身影。
王南聽見腳步聲，慢慢轉過身，側著身子，眯著那雙渾濁的小眼睛，等著老二走近。
走了冇幾步，她就喘得不行，隻好停下，傻愣愣地笑著等。
老二走到娘跟前，蹲下身，絮絮叨叨地說著鎮上的新鮮事。
王南低著頭，聽著聽著，就忍不住唸叨起來，說的話顛三倒四，冇幾句完整的。她是真的老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唸叨完，又抬頭看向右邊的山林，嘴裡不知在嘟囔些什麼。
老二看著娘佝僂的背影，心裡酸酸的。他想起小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那間小小的土屋，困住了娘半生的操勞
也困住了王南
“去吧去吧，彆耽誤了正事。”王南顫巍巍地把一筐豬草推到老三麵前，幫他把揹簍繫好，又拍了拍他的後背。
老三晃了晃身子，扭頭看了看娘，咬了咬牙，揹著沉甸甸的豬草，一步一步往家走，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鐮刀。
老二看著三弟的背影，又低頭看著娘，忽然紅了眼眶。
我的兒子像老三一樣，還在孃的身邊，跟著她一起割豬草，一把一把往孃的揹簍裡塞。
我的兒子，乖巧又懂事，一點都不像我年輕時那般犟，隻會惹她生氣。
就像她年輕的時候，他蹲在她的腳邊，玩著地上的螞蚱，她用纖細的手指，一下一下，慢慢地剝著蒜瓣。
時光很長，長得彷彿冇有儘頭。
老大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左邊是自己的兒子，托著臉頰，正蹲在地上眼睛往下看。
他湊近了一看，原來是在看奶奶剝蒜瓣。老大隻看見兒子烏黑的發旋，和娘那夾雜著銀絲的頭髮。
孃的側臉皺皺巴巴的，像風乾的橘子皮，看不清神情，隻是手裡的動作冇停，依舊在一下一下地剝著蒜瓣，隻是那雙曾經纖細的手，如今已經枯瘦如柴，指節凸起。
一瓣，又一瓣。
蒜瓣的辛辣，混著炊煙的味道，在院子裡緩緩散開，纏纏綿綿，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