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遠處的土路上傳來一陣“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清脆地劃破了田野裡的沙沙聲。
是郵遞員來了!
這郵遞員是個幹練的大嫂,騎著一輛半舊的二八自行車,車後座綁著鼓鼓囊囊的郵包。
她在這十裡八鄉跑了十幾年了,哪塊地種著啥,哪個時節村裡人在哪忙活,門兒清。
她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時候家家戶戶鎖著門,挨家挨戶找,準是撲空。
所以她壓根沒往村裡拐,車把一拐,徑直朝著曬穀場的方向騎來,車鈴的響聲,在空曠的田野裡傳得老遠。
郵遞員大嫂支起二八自行車,解開後座鼓鼓的郵包,翻找了片刻,先取出兩封零星的信件,遞給葯場邊歇腳的社員,隨後纔拿出一封薄薄的信封,揚了揚聲道:“前進大隊,齊東方的信!”
周遭原本沙沙的翻麥聲頓了頓,有人瞥過來一眼。
就一封薄薄的信,跟旁人鼓鼓囊囊的比,差遠了。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窮,過日子處處算計,就連寫信也不例外。
信紙要寫得密密麻麻,信封裡能塞多少就塞多少,哪怕是片碎紙、半張字條,也得藉著寫信的由頭捎回來,絕不浪費一次郵寄的機會。
旁人的信封都鼓囊囊的,唯有齊東方這封信,一眼就看出裏頭沒多少東西。看樣子似乎是一本書。
不遠處正扛著麥捆往麥垛上摞的齊鐵牛和齊紅軍,一聽是自家的信,腳步猛地頓住,對視一眼都透著納悶。
齊鐵牛擦了把臉上的汗,粗聲粗氣道:“咱家信?奇了怪了,咱老齊家這年月也沒親戚遠到需要寫信的啊!”
齊紅軍也撓了撓頭,嗓門比哥還大:“就是啊!也就部隊每個月給咱發的烈士補貼,那也得咱自己去鎮上郵局取,從沒寄過信來的。”
老齊家是村裏有名的烈士之家,齊東風中尉為國捐軀的事,十裡八鄉都知曉,這郵遞員大嫂跑了十幾年郵路,自然也認得老齊家的人,更清楚這份榮光。
她笑著點頭:“錯不了,收件人就是齊東方。”
“哎喲!是東方的信!”齊紅軍的大嗓門一喊,穿透力極強,瞬間蓋過了麥場的喧囂。
正埋頭幹活的社員們頓時來了精神,紛紛直起腰桿,捶著酸脹的腰肢湊了過來,起鬨聲此起彼伏。
“喲,東方丫頭的信?是啥親戚寄來的?”
“莫不是有好訊息吧!”
“快看看,是不是城裏有人惦記咱丫頭咯!”
農忙時節日日圍著田地轉,單調又辛苦,難得有這麼點新鮮事,大夥兒正好藉著起鬨歇口氣、解解悶。
嘴上玩笑話一句接一句,手上的活計卻沒停。有的繼續翻曬麥子,有的把散落的麥穗攏到一起,手裏的木杴、鐮刀依舊動作不停,眼裏卻都透著好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郵遞員身上。
齊東方正蹲在地上撿拾麥穗,聽見喊聲連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麥糠,快步走了過來。
郵遞員大嫂仔細核對了名字,把信親手交到她手裏,又叮囑了兩句“收好”,便騎著自行車趕往下一個村子了。
這邊齊東方剛接過信,奶奶和娘也從地頭趕了過來,眼神裡滿是疑惑,正要開口問是誰寄來的,一旁的萬瑤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拿過信封,麻利地拆開了封口。
這特殊年代有特殊製度,稿酬製度早已被取消,主流報刊基本不付現金稿酬,大多是贈些書籍、筆記本、鋼筆之類的實物當作補償。
更有不少工農兵作者的稿件,隻換來一句口頭表揚的精神鼓勵,連半點實物都沒有。
萬瑤心裏隱約有譜,手上的動作卻沒慢。
信封裡倒出來的東西很簡單,一封摺疊整齊的手寫信,一本嶄新的黑皮筆記本,還有一支銀桿鋼筆。
別看就這兩樣小東西,在場的社員們都頓住了動作,眼裏露出了羨慕的神色——這鋼筆可不是尋常物件!
這年頭物資極度緊張,就算是最低端的普通鋼筆,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得憑專門的文具票,再搭配現金才能購得,屬於“票貨捆綁”的緊俏品。
雖說這類低端鋼筆價格也就一塊錢左右,可在市麵上極少流通,大多是作為先進生產者的獎品、單位福利發放,普通人就算攥著錢,也難弄到一張文具票,想買鋼筆更是難如登天。
這一支鋼筆,比幾尺布料、一斤豬肉還稀罕。
奶奶和娘湊得更近了,眼神裡滿是新奇,伸手又不敢碰,隻一個勁地打量。
萬瑤見狀,索性把黑皮筆記本和鋼筆遞到她們手裏,笑著說:“娘,奶奶,給。”
說著,她展開那封手寫信,低頭細細讀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果然是報社寄來的,這筆記本和鋼筆,便是她那篇稿子換來的“稿酬”。
奶奶捧著鋼筆,輕輕摩挲著筆桿,眼神裡滿是愛惜:“這物件金貴著呢,可得收好,給東方留著用。”
娘也捧著筆記本翻看,頁麵平整,封皮結實,忍不住誇讚:“這本子好,能寫不少字。”
周圍的社員們也湊過來瞧新鮮,嘴裏不住地稱讚:“還是東方丫頭有本事,能弄來這麼金貴的東西!”
“這鋼筆,怕是整個大隊都沒幾支呢!”
萬瑤讀著信,聽著耳邊的誇讚,心裏清楚,這不僅是一份實物獎勵,更是對她文字的認可,也是對姐姐齊東風烈士的致敬。
不然不會這麼豐富,給了筆記本還給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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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娘倆對著兩樣東西愛不釋手時,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家裏的三個男人都湊了過來。
李杏花扛著鋤頭桿,慢悠悠地跟在後麵,額頭上掛著汗珠,卻難掩好奇。
這倒不是黃秋月和於文景不孝,主要是這年頭農具也是稀缺的。沒人領農具的時候都是實名領取的。丟了是要賠的。
黃秋月扛著半捆麥子,把麥捆往地上一撂,拍著手上的麥糠就擠了過來。
都是自家的事,又是稀罕的來信,沒一個不想弄明白底細的。
連跟著忙活的於文景也擦了擦汗,心裏暗自揣測:莫不是自己外家那邊寄來的信?
畢竟老齊家平日裏極少有書信往來,唯有他外家遠在鄰縣,偶爾會捎些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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