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時夕陽西斜,院子裡鋪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光影從簷角斜切下來,把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江斂坐在樹下拿著軟布,一寸寸得擦著寒霜劍的劍身和劍鞘,專注冷淡,不受外物乾擾。
金滿意湊到他麵前,“不是說今日要教我淨身術的嗎,你不會忘了吧?”
他抬起頭說:“不曾忘。”
將劍放在一邊,走到金滿意身邊,比了個手訣,嘴裡念道:“垢去身清,靈台清明。”
做完後看向她,“會了嗎?”
好似這是道一加一般簡單的算術題。
金滿意是隻隻會三腳貓功夫的狐狸精,天賦不高,屬於看完就忘的修煉廢柴。
她努力回憶,腦袋一片空白。
於是隻能搖了個花手,含含糊糊唸咒:“阿巴阿巴,阿巴清明。”
她隻記得最後兩個字了。
然後眼巴巴看向江斂,“對嗎?”
江斂:……
“做得很好,隻有一點錯位。”
他放慢了速度又做了一遍。
金滿意聽他誇獎,信心倍增,也跟著慢慢做。
可是試了幾遍,還是不行,於是眉頭皺起來,“我妖氣凝不成形。”
一縷妖氣在指尖顫了顫,像是受驚的蛾子,撲騰兩下就散了。
她體內妖氣不順暢,總是不聽她指揮到處亂竄,所以化形術,狐火這些最基本的術法,也時靈時不靈的。
江斂眉峰微簇,“妖氣和靈力的運轉不同,走的是陰維一脈。”
目光在她身上掃視了一圈,“自氣海而起,過章門,繞帶脈,上行至膻中……”
話說一半,抬眼就對上一雙轉圈的眼眸。
金滿意是個文盲狐狸精,聽不懂氣海,章門,帶脈,膻中在哪裡。
她的想法特彆直接,握住他的手指放在自己身上,“你指給我看。”
少女衣衫輕薄,體溫好似能灼人一般。
江斂指尖微僵,就要抽手,“我給你畫一幅經絡圖。”
金滿意不放,“那多麻煩,你直接指,我不怕癢的。”
她語氣理直氣壯,用眼神催促他快點開始。
江斂沉默了一瞬。
抿了抿唇,指尖移到她的腰側,懸離衣衫一個指節的距離:“這是章門。”
金滿意覺得這樣不明確,拉著他的手指直接戳在自己腰上,求學若渴地抬頭看他:“這裡嗎?”
江斂心頭微顫,點了點頭。
他素來克己複禮,按理該斷然抽手,可是看著她的眼睛,自己卻動彈不得。
“那帶脈呢?”她歪頭追問。
江斂的指尖在她腰間輕輕一點,隔著衣衫劃出走向,“繞圈一週,如束帶然,總束諸脈。”
金滿意:……
聽不懂。
江斂垂眸:“就是腰部最細處的一圈。”
“噢,原來如此。”她恍然大悟。
兩手摸了摸腰,纖細柔韌,很不錯,這就是柳姑娘說的盈盈一握吧。
她歡喜地繼續追問:“膻中呢?”
江斂指尖一頓。
“……此處。”他隔著半寸的距離虛虛一指,冇有落實。
金滿意“哦”了一聲,“就是心口嘛。”
每個穴位都掌握之後,她肉眼可見的進步起來,妖氣逐漸凝實,不會一下就消散了。
天色漸黑,簷角的最後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冇。
一隻橘貓突然從牆角躥出,身形如車,撞翻了廊下的陶盆,轉眼就消失在了牆頭。
金滿意被這突然的動靜驚了一跳,渾身一個激靈,立馬跳進了江斂的懷裡,身後彈出一雙大尾巴,緊緊繞著他的手腕。
這是她骨子裡麵的生存本能,一遇到危險的動靜,立馬找個安心的掩體。
而江斂,就是她最安心的去處。
江斂穩穩托住她的腰身,垂眸輕聲安撫,“是貓,已經逃走了。”
她從他懷裡露出眼睛,小心地巡視四周,發現確實冇有危險,才渾身鬆懈下來。
“天色已晚,你早點休息。”
江斂直接將人抱進屋裡,把人放在床上。
鬆開手想站直,手腕上一緊。
“小滿姑娘……”他盯著手腕上冇有鬆開的尾巴。
金滿意“嗖”得一下縮了回去,訕訕地笑了一下,“嗯……有時候它會有自己的想法。”
江斂喉結微動,不置可否。
夜色漸漸深了,金滿意躺在床上有了點睡意。
迷迷糊糊間一個驚坐起身,拍了拍自己腦門。
她怎麼就浪費了那麼好的機會,可以趁著學習術法的時候勾引江斂啊,有那麼多身體寄出的機會,失策失策。
她汲著鞋,繫好腰帶,迎著月光去書房找江斂。
房門被拍得哐當作響,可是無人應門。
她準備直接推開,可是房門像是被施了法,怎麼推也推不開。
江斂故意的!
她氣哼哼地踹了一下門,轉身回去睡覺了。
門外的聲響漸漸停歇,江斂垂目調息,氣沉丹田,將心頭湧動的情緒壓製深處。
“荒謬。”他低聲道,語氣平靜得近乎冷硬。
對自己的唾棄。
他原以為自己道心堅不可摧,卻次次在她這破例。
剛剛那一刹那,他竟想收回禁錮的法術,讓她進來找他。
他內心深處在渴望她的靠近。
江斂重新閉目,五指掐入掌心。
劍心澄澈,不容塵埃。
他打坐默唸清心咒到了天明。
第二日他們依舊去合錦堂醫館坐診看病。
金滿意一邊機敏地觀察周圍患者的情況,避免又碰上昨日那般發狂的病人,一邊細心記錄病況。
突然旁邊躥出來一個錦繡華服,頭戴玉冠的男子。
“在下週文修,請教姑娘芳名,不知可否告知。”他含笑拱手,目光流連在她眉眼之間。
隻覺得萬般美景,不如眼前姑孃的一個笑意。
醫館內的柳初月看見了這番場景,慢悠悠走到江斂身邊,“江師兄,那不是你昨日斬魔救治的周公子嗎?”
江斂抬眼看去。
“聽說周公子是城中首富之子,與小滿姑娘站在一起,倒真是郎才女貌呢。”她掩唇輕笑。
瞥了一眼江斂,聲音裡故意帶著幾分疑惑:“小滿姑娘方纔對他笑得好生歡喜,莫不是有點喜歡周公子?”
江斂開具處方的筆尖一頓。
墨汁滴落,泅開了一團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