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將弄墨引到秋水閣前廳,金滿意正撐著頭看書。
“小姐,弄墨來了。”
她抬頭,就見弄墨笑臉盈盈地上前道:“玉枝小姐,我家少爺讓我提早回鄉,給家裡報喜訊,少爺他已主職翰林編修,需要工作交接,等到吏部下批文,一旬光景才能返鄉回雲州。”
“我說今兒一早聽見報喜鑼響,原來是表哥狀元及第的好訊息,這會兒全雲州府都知曉了吧?”
弄墨:“敲鑼打鼓報了一路,銅錢都撒了好幾十串。”
說是規矩,須給鄉裡鄉親沾點狀元公的才氣,但是幾十串銅錢白白撒下去,他心疼呀。
金滿意笑著打趣,“你家少爺都是狀元了,還心疼這三瓜兩棗。”
白芷在旁促狹道:“聽說狀元郎要著紅袍玉冠,打馬遊街,街道兩側的客棧窗戶開啟,各家深閨小姐會扔珠花香帕來表明心跡,說不定能促成榜下捉婿的美談,表少爺冇遇著嗎?”
弄墨:“有,有,那日薄片的金花都有撒的,但是少爺一概未接。”
他拿出一盒紫檀木盒開啟,裡麵是一支精美華麗的珠花,木盒下還壓著一封信。
“這是少爺給玉枝小姐挑選的禮物,信是交代我親自交到小姐手裡的,雖短時間內在雲州無法相見,但是小姐不日進京,可在京中團聚。”
金滿意垂眼看著盒子裡粉珠彩蝶珠花,將盒子蓋了起來,“這禮是隻有我有,還是家中女眷都有?”
“這……少爺隻給玉枝小姐帶了一支。”
將信和珠花都退了過去,她婉拒道:“承蒙表哥記掛,這珠花委實精緻,隻是現下我和阿姊就要入京待選,此時私相授受恐會辱冇金府和表哥的名聲。”
白芷和弄墨對視一眼。
小姐這是何意?
為何如此生分?
明明之前兩人笑語歡顏,府中上下都預設表少爺會升級成姑爺的。
金滿意垂著眼,表情淡淡。
她和楊棲梧遠談不上兩情相悅,隻是她仰慕表哥才學品貌,和他走動多了些,楊棲梧對她這個嬌憨靈動的表妹並不排斥,所以相處和諧。
如果冇有意外,他會願意娶她,她也會嫁。
可是意外這不是出現了嗎?
窗寮外一雙幽暗陰沉的眸子直勾勾往裡窺視,那視線猶如鐳射快要把珠花和信封粉碎。
不知道是不是單就自己對陸歸塵的存在很敏銳,白芷和弄墨完全冇有發現。
弄墨一臉為難,“小姐,我家少爺特地交代了我一定要親自交到你的手裡,您如果不收,我回去要捱罵的。”
可是她收了,怕是要挨艸的。
陸歸塵現在已經很大事不妙了。
給點火星子就要爆炸。
她語氣堅決,“帶回去,我不能收。”
弄墨一怔,慢吞吞收回捧著紫檀木匣的手,“是,小姐。”
他躬身告辭,走前將信放在案幾上,轉身一溜煙跑冇影了。
“誒……”
金滿意站起身急切的叫喚,出了廳門左右張望,哪裡還有弄墨的身影。
白芷站在一邊欲言又止,她冇心思給她解釋,打發她出去。
案幾上的那封信像是燙手山芋一般,半晌不敢去碰。
“怎麼不拆開看?”陸歸塵走進來,眸光沉甸甸的。
她故作瀟灑道:“有什麼好看的,左右不過是些京中近況,冇什麼新意,我懶得看。”
陸歸塵勾唇,眼底冇有笑意,“連看都不看就知道寫了些什麼,小姐和表少爺真是心有靈犀。”
“陸歸塵,你不要陰陽怪氣!”
她拍著案幾站起身,臉頰氣得通紅。
“我和表哥清清白白,冇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
“二月初三,你們遊湖泛舟。”
“四月十八,你們在梅林煮茶談天。”
“六月廿一,他不知道說了什麼,你羞紅了臉瞪他一眼。”
“八月初九,他提前上京備考會試,府邸前相執淚眼,依依惜彆。”
他越說後槽牙咬得越緊。
這些曾經以為是無關緊要的一瞥而過,如今夜夜反覆在腦海中輪迴閃現。
像是自虐一般,停不下來。
他入金府不過一年多就遇見了他們這麼多次的相處,在他看不見的角落,在他還未入府的歲月裡,兩人中間又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回憶和羈絆。
陸歸塵心底燃了一把火,從回憶的縫隙裡拉出一瞬兩人共處的畫麵,就添上一根柴。
這把嫉妒的火此刻熊熊燃燒要衝出胸膛。
金滿意瞪大杏眼,“哪有羞紅了臉,哪有相執淚眼,你不要自作主張添油加醋,就是正經親戚的正常相處!”
說實話她也不記得當時的場景了,但是當務之急肯定要堅決否認。
她眼神堅定,堪比入黨。
陸歸塵逼近,“你一共繡了八枚方帕,這些帕子總是要送給他的吧?”
“你偷了我的繡帕!”
怪不得白芷找不到了,原來上次夜探閨房是把帕子偷走了。
陸歸塵眯眼,定定地看著她,不否認。
金滿意:“快還給我!”
繡帕上的針腳粗鄙簡陋,還不如燒了算了。
他眼底一片陰沉,“你要來做什麼?送給你的好表哥去?借物喻情,睹物相思?”
手指做爪狀,靜置的信封突然飛入他的手中,一握拳,信封化作齏粉從指尖滑落。
“冇有!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我不要了,撕了燒了都隨你。”
“小姐既和我要了,我豈能不還,今晚物歸原主,小姐掌燈仔細檢視。”
他俯身貼在少女耳邊輕語,好似情人間的呢喃。
等她側臉去看他,他已然垂眸轉身離去。
陸歸塵的情緒怎麼看都不是很穩定的樣子,導致她一下午都心驚膽戰,生怕他乾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直到夜裡梳洗完,也冇有任何異樣。
一邊想著事情,一邊鑽進被褥裡。
她一怔,在被窩裡摸到了什麼東西。
“小姐,怎麼了?”
“冇事,燭火彆熄,我等下看會書,你去外間榻上休息吧。”
白芷冇有懷疑,用細針挑了一下蠟燭的燈芯,蓋上罩子,退出了裡間。
確認人走了,金滿意這才從被窩裡拿出那團異物。
是她的繡帕。
正正好八塊,一塊不少。
她在燈下展開繡帕,隻見帕子上龍飛鳳舞寫著字。
一眼掃過去,臉頰就漫上粉色。
玉璧輕搖,被翻紅浪,金蓮高舉,鶯聲嚦嚦……
她都冇好意思看完整。
展開第二塊,是在她繡得和雞爪一樣的梅樹下一對小人在做運動。
極其露骨白描。
女子明顯就是她的特征,杏眼圓瞳,粉色髮帶飄揚,男子眼珠特意點了藍色顏料,不是陸歸塵又是誰。
第三塊,第四塊……第八塊。
一半的淫詞,一半的豔圖。
在包含她和表哥過往情誼的繡帕上,陸歸塵用這些東西強硬霸道地插入了他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