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跡他認得,是他母妃的字。
信紙上,還沾著未曾幹透的淚痕。
大皇子踉蹌著往後退去。
一手緊捏著信,一手撐著桌子,他彷彿丟了神魂般喃喃道:“太子,貴妃,父皇……好手段。好手段啊!”
他被廢,母妃便被父皇貶進冷宮。
這六年……
大皇子緩緩捏緊了手,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無事,你迴去歇著吧。”
“爹?”
“下去。”
“是。”
沉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大皇子看著桌上的地圖和信,渾身無力的跌坐在椅子上,直到黑夜漸褪,天色將明。
破曉時分。
一縷陽光斜斜入窗,照在桌上。
渾身僵硬的大皇子,緩緩抬起手取下掛在一旁的筆。
【罪臣舒煜,瀝血陳情,謹奏父皇:
昔年,仰承父皇慈命,忝居儲貳,然,德薄能鮮,不配其位。幽禁六載,此臣罪有應得……】
一筆一劃,寫得極緩。
但終究,一本摺子入了宮。
“你大皇兄……”
順德帝看完摺子,“嘖”了兩聲,“那些年太子沒白當。”
摺子的重點就三個:
第一、他當年被廢,是自己才德不配,斷絕自己複立的可能;
第二、強調舒姣是唯一選擇,並表示願意受太子驅使;
第三、直接把不支援立舒姣為儲的臣子宗親,打成插手皇室內政的亂臣賊子,給順德帝和舒姣提供一個完美清除反對派的理由。
“再看看你二皇兄,”
順德帝順手又拿起一封摺子,遞給舒姣看,“幾十年,光長個子不長腦子,飯桶一個。”
二皇子的摺子,通篇就一句話——
我能幹。
放我出去亂殺!
舒姣看著大皇子交上來的,通篇辭藻華麗、邏輯清晰、言辭犀利的摺子,再看二皇子直白急躁,充滿“不服就幹”氣息的摺子,不禁悶笑一聲。
“聽說當年二皇兄與大皇兄不睦?”
舒姣好奇問道。
“能睦纔怪了。”
順德帝嘴角一撇,嫌棄道:“你二皇兄,誰都能把他耍得跟狗一樣。”
其實,當年沒必要把二皇子關了。
但是吧……
他真受不了一個蠢貨見天兒在眼皮子底下晃,幹脆就把人關了,眼不見心不煩。
“你四皇兄,都比你二皇兄聰明。”
順德帝又補了一刀。
“噗~”
舒姣是真憋不住笑了,“也真是難為父皇了。”
她就知道,臥龍鳳雛從不單獨出現。
皇子裏,有個老四,有個老二,順德帝沒被氣得早死兩年,都算他心態好。
不過現在順德帝心情還不錯。
至少這次,老二沒拖後腿,還算識趣。
“差不多行了。”
順德帝輕聲道。
舒姣眼眸含笑,“父皇,您和舅舅可得撐住了啊。我未來的大好日子,可就全靠你們了。”
“你呀~”
順德帝虛點了點她,輕笑道:“放心吧。父皇在,姣姣隻等著過好日子就行。不過你舅舅,要做好急流勇退的準備。”
沈家太龐大了。
他能信,能用,姣姣卻不能過於重用。
外戚,大患也。
舒姣微微頷首,“舅舅也跟我說過這事了。沈家太過強勁,也到了該退的時候。”
不過這話她說得,順德帝和沈望齊卻不能互相明說。
“你二舅慣來小心。”
順德帝倒不擔心這個。
沈家向來都是知進退的,否則他也不會一用就這麽多年。
閑聊一陣,二人的話題便又挪到正事上。
一夜好夢。
次日早朝。
順德帝帶著舒姣就去了。
“姣姣,怕嗎?”
去之前,順德帝柔聲問道。
上次,他是打了朝臣一個措手不及,根本沒給他們引爆話題的機會,就退朝了。
又釣了一段時間的魚,靜等事件升級發酵。
今日,該“熱鬧”了。
“有父皇和舅舅在,我怕什麽?”
舒姣輕挑眉尾,語氣裏帶著滿滿的自信和驕傲。
順德帝輕笑起來,“那就走吧。看看那群不成器的東西,還能鬧出什麽事來。”
他笑得散漫。
那雙眼裏卻帶著數不盡的冷漠。
身後的王公公甚至能嗅到自己這位老主子身上,藏都藏不住的血腥之氣,又想到這段時間勤政殿收到的訊息,便不禁為朝臣宗親默哀兩秒。
哎~
希望今日少死兩個吧。
否則宮人們打掃大殿,也是很難的。
“好呀。”
舒姣輕快的應著,跟在順德帝身後,袖子裏還揣著幾本冊子,笑得玩味兒。
很快,二人抵達大殿。
順德帝坐在龍椅上,笑吟吟的開口,“諸位愛卿,今日有何事要稟啊?”
文武百官緘默不言,隻一味給眼神,等出頭鳥。
“祖宗之法”、“宗親利益”、“外戚幹政”、“壓不住天下州縣”、“恐留昏君之名”、“軍隊嘩變”……
以上,全都是反對理由。
你願意聽的話,他們能給出一萬個不同的理由。
兩萬個也可以。
五萬個都行。
順德帝目光掃過在場諸臣,“既無要事,那朕有幾樁事,想與諸位愛卿聊聊。”
聽到這話,百官就是腦子就是“嗡”的一聲。
生怕順德帝又給他們來波大的。
“朕聽說,近來,朕的愛卿們與朕的皇子們,走得極近啊~”
順德帝的語調,聽起來彷彿是打趣似的。
但朝臣皆神經繃緊。
“這是做什麽呢?”
順德帝無奈輕歎,“你們也跟了朕不少年頭了。朕呐,也想跟你們各自安好,可你們實在讓朕失望。”
完了!
這語氣,這話,這是要追責殺人的意思!
朝臣們頓時感覺脖子好像有點涼颼颼的。
就在他們以為,下一秒順德帝就要算賬的時候,順德帝卻又忽得話鋒一轉。
連語氣都溫和起來。
“說來,今日有幾位老熟人,要跟你們見見麵。”
順德帝頗為戲謔道。
朝臣:???
誰啊?
熟人?
什麽樣的熟人?
正胡思亂猜著,就看見殿門外三道身影走來。
定睛一看,再仔細一看,朝臣們整個兒就是恍恍惚惚,腦子糊塗。
這臉、這、這……這不是太子……廢太子嗎?
還有二皇子、三皇子?
天祖宗!
這幾位跟死了一樣的皇子,怎麽突然就詐屍了?
死腦子!
快轉啊!
朝臣們的大腦,一秒能思考出八百種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