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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年代的小可憐27
車子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一路顛進了向陽生產大隊。
正是傍晚收工的時候,村頭的大槐樹下聚著幾個歇腳的村民。有人先聽見了動靜,抬起頭,手裡的旱菸杆停在半空——
“哎,你們聽,那是啥聲?”
眾人順著聲音往村口望。
就見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遠遠的,有什麼東西正慢慢開過來。兩個圓燈亮晃晃的,在夕陽底下反著光,像是兩隻發亮的眼睛。
“車!是汽車!”
不知誰喊了一聲,大槐樹下的人全站起來了。
“哎喲喂,是輛嶄新的汽車嘞!”
“鎮上來領導了?”
“鎮上哪見過這麼好的車?你看那鐵疙瘩,鋥光瓦亮的,八成是縣裡來的!”
“縣裡領導來視察?哎喲,那可天大的事兒了!”
村民們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車子越開越近。
幾個村民伸長了脖子,踮起腳,想看清楚開車的人是誰,可車子冇停,呼的一聲從他們跟前開了過去,捲起一陣塵土。
等塵土散開些,眾人這纔看清:汽車尾巴上,還拴著一輛二八大杠,車把上紮著一朵大紅綢花,被風吹得撲棱撲棱響。
老漢把旱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眼睛亮了:“咱大隊這是要評先進了?要多獎咱一輛洋車?”
“哎喲,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兒!”
這事兒,不一會兒就傳遍了整個大隊。
大隊長趙鐵柱家,熱乎的蘿蔔皮剛剛端上桌,家門就被一把推開了。
“大隊長!”一乾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直喘,“縣裡來汽車了!都開到村口了!”
“汽車?!”趙鐵柱騰地站起來,筷子往桌上一撂,扭頭衝裡屋喊了一嗓子,“孩兒他娘,趕緊收拾!”
這要是讓領導下村視察,撞見他已經吃上飯了,社員們可都纔剛下工呢,那還得了!
他胡亂抹了把嘴,一邊係釦子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問:“是上次來的那個縣裡領導不?”
“冇、冇看清”老劉還在喘,“就看見一輛綠皮車,嶄新嶄新的,後頭還拴著輛帶大紅的二八大杠!”
“大紅?”趙鐵柱愣了一下,“咱大隊也冇評先進啊”
趙鐵柱思考了一會兒,拍了下腦袋。
管他有冇有評先進,領導來了他要是還不趕緊去接待,他這半個烏紗帽就得丟!
他趕緊道:“走走走,咱們趕緊去大隊部迎接領導。”
話音剛落,又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
“大隊長!大隊長!”是村民二虎,跑得滿頭大汗,帽子都歪了,“汽車、汽車在老王家停下來了!”
“停哪兒了?”趙鐵柱一把抓住他胳膊。
“東頭!老王家門口!”二虎喘得說不出囫圇話,“就、就在那兒停下了!”
趙鐵柱懵了。
什麼情況?
領導視察,再怎麼也應該是先去大隊部啊,怎麼直接停到老王家門口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心猛地往上一提:難道是黎笙辦廠的事,泄露到縣裡了?縣裡這是帶著小洋車來表彰了?
可轉念一想,不對啊!這事兒八字還冇一撇呢,廠房都還冇個影兒
再說就算真是為這事,那小洋車也是給大隊的獎勵,怎麼能直接送到黎笙個人家裡去?冇這個規矩!
“大隊長”那乾部小心翼翼湊過來,“會不會是領導的車壞了,正好停東頭老王家門口了?”
“有可能!”趙鐵柱眼睛一亮,這解釋最合理,“走,去看看!”
他抬腳就往東頭走,可走了幾步,心思就開始活泛起來——等領導把那輛新的二八大杠給隊裡,他就要騎新的,讓那些乾部去搶那箇舊的騎!
他這麼想著,腳下不由得快了幾分。
另一邊。
周冰兒剛從知青點出來,垂了垂自己痠疼的胳膊。
今日她真的倒黴透了。
就因為今天早上她帶著大隊長上王紅英家那檔子事,不知哪個挨千刀的又把她爺爺是地主的事翻出來嚼舌根!
“看見冇?就那個,地主家的小崽子!”
“呸!狗改不了吃屎,地主窩裡能飛出好鳥?”
“難怪要冤枉人家紅英,這種人家出來的,心肝兒都是黑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成分,還敢挑事兒?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人就得了!”
“落後分子!跟她那地主爺爺一個德性!”
這些話,一句句的,跟刀子似的往她心口紮!
她爺爺是地主關她什麼事?她一天地主家日子都冇過上,憑啥什麼屎盆子都往她頭上扣?
都怪王紅英!不,還有她那個便宜娘!
正想著,幾個婦女匆匆從她身邊走過,嘴裡還聊著什麼——
“縣裡來車了!就停東頭老王家門口!”
“真的假的?哎喲,那可稀罕了”
周冰兒一怔。
東頭老王家?不就是王紅英家?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她忽然眼睛一亮——
王紅英能有什麼事驚動縣裡?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那個便宜娘黎笙,在外頭闖大禍了!
要不然縣裡能專門派車來?說不定就是來抓人的!
對!肯定是這樣!
周冰兒轉身就往知青點裡衝,看著剛剛走出來的盛仁,她趕緊揮了揮手,壓著嗓子喊:“盛仁哥!盛仁哥過來!”
盛仁聞聲看過來,又回頭瞥了一眼屋裡——那個摔斷腿的知青正躺在床上,臉色煞白。
他隻看了一眼,就轉身朝周冰兒走過來:“冰兒,怎麼了?”
“縣裡來汽車了!”周冰兒眼睛亮得嚇人,一把拽住他袖子,“就停在王紅英家門口!”
盛仁愣了愣:“啊?”
周冰兒踮起腳,湊近了壓低聲音,“肯定是王紅英那便宜娘出事了!縣裡來抓人的!”
盛仁眉頭皺了皺:“抓人?為什麼抓人?”
“偷錢!肯定是偷錢!”周冰兒越說越覺得自己猜得準,“她一個寡婦,哪來的錢辦廠?肯定是偷的!要不就是騙的!這下好了,縣裡來人抓她了,看她還有什麼好得意的!”
盛仁眼神動了動。
今天一整天,他在知青點也不好過。
昨天指認王紅英偷錢的事兒早就傳開了,從昨晚開始,那些個知青端著碗坐到一邊,誰也不挨他。
早上上工,溫隊長派活兒,把他一個人派到最遠的坡地去鋤草,連個說話的伴兒都冇有。
要不是下午有個知青在地裡摔斷了腿,他和冰兒幫著把人揹回來,知青們看他們兩的眼神才稍微好那麼一點。
他正憋著一口氣冇處撒呢。
“走,看看去。”盛仁眸色一凝,也不管屋內的知青死活,抬腳就往王紅英家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東頭趕,走的飛快。
一路上,周冰兒的心裡就跟開了花兒似得,心裡惡狠狠的想著:讓她得意!讓她護著王紅英來害我!呸!報應來了!
老王家門口,這會兒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站在最外圍的人,透過人縫,隱約能看見那輛綠色的吉普車,車頂在夕陽底下泛著光。
周冰兒在最外麵拚命往裡擠,踮起腳尖想往老王家門口張望,眼睛一眨不眨——
她就等著看王紅英她娘,灰頭土臉被押上車的樣子!
到時候她非得擠到最前頭,好好看看王紅英哭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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