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食過後,晨光已漫至廊簷下。
霍斯玨跟著葉謠走到房門前,腳步一頓。他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袖角,嗓音溫軟:
“謠謠……親我一下再走。”
葉謠正要拉門的手停了下來。
她側過身,擰起眉,咬著唇瞪向他。
今早這人殷勤得像個丫鬟,遞衣提鞋、端食送水,她還以為他轉了性,純良了,誰知……依然混不吝。
“啞……”見葉謠不動,霍斯玨作勢就要揚聲。
啞什麼啞,葉謠真想毒啞他。
“親、親、親。”她連忙應聲,輕踮腳尖,在他得意的唇角重重落下一吻,“行了吧?”
“嗯,早點回來。”霍斯玨揚起一抹無害的笑,眼眸裡彷彿灑了碎鑽,亮得晃眼。
他低聲補上一句:“要記得……我每時每刻,都在盼你歸來。”
雖然她說今日隻是去結識那位救走蕭祈的姑娘,但他不能跟在身邊,終究放心不下。
“知道了,我儘快回來。你在屋裏好好調息養傷,別胡思亂想。”
葉謠凝眸看去,他清絕的眉目間盈滿關切與柔情,尋不出一絲虛假,心裏不由暗嘆:好手段。
“好,”霍斯玨頷首。
他外傷雖愈,內傷卻需徐徐調理,內力也隻恢復三成。
他心急,但急不得。
霍斯玨的目光追著葉謠出了房門,一直落到院落之中。
他先是瞥向那位迎上前去、武功高強的啞姑,隨後又緩緩環視隱在竹林間的“**陣”——他要奪回主動權,非得先過了這兩關不可。
片刻,霍斯玨銳利的眸光落回院中那道倩影,倏然柔和:謠謠,等我……等我讓你,與我朝朝暮暮,形影不離。
——插翅難飛!
“‘蕭公子’怕是傷到腦子了,神神叨叨的,”葉謠清越的嗓音輕快的響起,“我去打點野味,回來給他補補。”
啞姑聞言,扭頭望向主臥門邊那道挺拔身影。
‘蕭公子’正盯著她家小姐的背影,齜牙咧嘴,那張見之驚艷的臉略顯猙獰。
昨晚她就懷疑這位‘蕭公子’腦子不太對勁,如今看來,果真如此啊!
啞姑未起疑,隻囑咐葉謠多加小心,便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是“**陣”的守陣人,為防他人攻陣,不能離開。雖然事先備足了日常用品,也種菜養禽,可終究得精打細算地耗用。
如今小姐能外出打獵添些補給,自然是好的。
葉謠頭也不回地離去,身影如一道輕煙,在林間疾速穿行。
——大約兩刻鐘後,係統就近搜尋到了樓聽悅的位置。
她正全神貫注的追殺梅花鹿。
樓聽悅隱在一叢樹木之後,神情緊繃,手中長弓拉滿,箭尖穩穩瞄準不遠處一隻成年梅花鹿。
可她還未來得及鬆弦——隻聽“咻”地一聲破空輕響,那隻鹿竟應聲倒地。
樓聽悅一怔,手指仍扣在弦上。她分明……尚未放箭。
定睛望去,隻見一道身影輕若飛羽,已飄然落在倒斃的鹿旁。那是位極清麗的女子,衣袂隨風微動,仙姿玉貌,神色間卻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利落。
樓聽悅心中一急,從樹後躍出,快步趕上前去。
她先低頭檢視獵物:梅花鹿喉間一道細窄傷口,正汩汩湧出鮮血,已然氣絕。
她倏然抬頭,望向那不速之客,咬牙將那份惱火壓成客氣:
“這位姑娘,在下樓聽悅。相逢即是有緣……隻是這鹿,我盯了一早晨了。家中……有男人傷勢緊急,急需鹿血入葯。不知姑娘可否……”
“巧了。”葉謠笑意盈盈地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我‘撿’的男人也正急需。不過嘛……”
她話音一轉,爽快道,“可以分你一半。”
樓聽悅杏眸圓睜,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驚道:“你也……撿了個男人?”
“嗯,”葉謠輕笑著點頭。
緣分啊緣分!
樓聽悅瞬間來了精神,“走,先把梅花鹿送到張屠戶那兒分割了,咱們正好交流交流‘撿人’的經驗。”
獵物需儘快處理,兩人不再多言,提起鹿便往山腳下趕。
張屠戶接下活計,把鹿帶到後院處理。
葉謠二人就在張屠戶那飄著柴火氣的院中坐下,斟了粗茶,纔算真正閑談起來。
“傅姑娘,我也不佔你便宜。”
樓聽悅從懷中取出一隻瓷白小瓶,輕輕擱在木桌中央。
“這是‘踏須宮’的‘脫胎丸’。女子服用後氣色紅潤,通體舒坦,不再受月事之苦。因能避孕,故取名‘脫胎’——意為脫去胎孕之累。”
葉謠麵露訝色,接過瓶子,拔開塞子輕嗅一下,眼中便閃過一抹瞭然:“好東西啊。”
她辨出其中用了數味活血化瘀、補氣益血的藥材。
女子體弱則不易成孕,而體魄強健、氣血充沛者,胚胎反而難以著床——胎兒於母體而言近乎寄生,若母體根基太過穩固興旺,是會將那微小的異己排斥出去的。
“自然是好東西,”樓聽悅說到‘踏須宮’時,眉梢眼角皆是自得,“我‘踏須宮’便是靠它起家的。”
她話隻說了一半。
‘踏須宮’確因‘脫胎丸’而起勢,真正使之名動江湖的,卻非此葯。
宮中廣納無處容身、飽受欺淩,或是自願投奔的女子與女童,授其技藝,養其心性。
待她們本領初成,便可離宮入世,自行尋覓“良緣”——先劫色,若對方家底尚可,再行劫財。
卻也並非不講道理。
姑娘們若與選中的郎君成婚,也會生兒育女,安穩度日。
直至郎君生了二心,她們便可傳信回宮,屆時宮主將親率門下精銳,光明正大登門,抄家清戶。
若育有兒子,留一半家財予他。
若隻得了女兒,則女兒連同全部家當,一併帶回‘踏須宮’去。
她們講理,不止於此。
倘若姑娘有負郎君在先,郎君亦可入宮告狀。
“那我便領情了。”
葉謠並不需要,但她明白,唯有收下,對方方能心安理得地分走那一半獵物。
果然,見她收起贈物,樓聽悅神情舒展,“爽快!日後你若遇上難處,或是無處可去,儘管來‘踏須宮’尋助。我們宮主是世間一等一聰慧善良的女子。”
“哦?是嗎?”葉謠隨口應道。
不料樓聽悅反應卻真切:“自然是!若不是宮主相救,莫說保住這枚或許能證明我身世的‘銀蓮花’,隻怕我連性命都早已不保。”
說話間,她自層層衣襟內輕輕取出一件掛飾——一朵銀製的小巧蓮花,幽幽泛著光。
於是,葉謠聽她道出了一段坎坷身世。
約莫三歲那年,樓聽悅被山野農戶撿到,帶回家中充作童養媳。
雖終日勞碌,家務繁重,總算有一口飯吃。
六歲時逢天災,養父帶她進城,賣入大戶為婢。
臨別前,養母壓著哽咽囑咐:
“妞兒,當年撿到你時,你身穿錦衣,胸前掛著這銀飾……我悄悄替你收著了。”
“你好好帶著,將來……或許能憑它找到親生爹孃。千萬、千萬藏穩妥了。”
進了朱門,樓聽悅活得不比狗強。
可命運並未輕易饒過她。
九歲那年,‘銀蓮花’不慎被同榻的小婢女窺見。對方為討好年長僕役,轉身便告了密。
三名僕役聯手來奪,樓聽悅死死攥著養母的叮囑,以命相護,幾乎被打得氣絕。
恰在那時,‘踏須宮’宮主途經此處,俯身人間,順手將她救起,帶回了宮中。
葉謠正為樓聽悅的身世暗自唏噓,卻聽她話音忽地一轉,語氣輕快起來:
“唉,不說這些陳年舊事了,聊聊你撿的那個男人吧!”
她湊近些,眼裏閃動著坦蕩又狡黠的光,“老實說,我撿到的那位,生得實在太合我心意,我強迫了他……反覆強迫。”
樓聽悅說得直白,甚至帶點理直氣壯的得意:
“所以我才這般拚命打鹿。他傷好得差不多了,這鹿不是養傷,是給他補身子的。”
“眼下他雖令我滿意……可要想長久,總得細心維護,你說是與不是?”
葉謠:“……”
見她沉默不語,樓聽悅神情忽地嚴肅起來,壓低聲音問道:“你該不會……撿了個醜八怪吧?”
“那倒不是,”葉謠失笑,“我那位,生得也極好。”
樓聽悅眨眨眼,追得更近了:“那你是不曾用他?若不用……你撿他回去做什麼?”
撿他回去冒充你那位啊!
葉謠笑笑不說話。
這日起,葉謠時常外出,與樓聽悅結伴行獵。樓聽悅不時從村裡捎來新鮮菜蔬,百竹小居的餐食也漸漸豐富起來。
時光匆匆,五個月已逝。
半月前,樓聽悅隨蕭祈返回了鑄劍山莊。
眼看八個月期限僅剩兩月,葉謠便全心修鍊《日月魂經》。
她估摸著,再有一月,“勾心月”之毒應能徹底拔除。
葉謠不再外出,可她一次次頭也不回離去的身影,卻如重重翳影,不斷積壓在霍斯玨心頭。
他沉默地熬著,一顆心熬變了形。
終於,十月初八,白日裏他向外遞出了暗訊。
夜黑風高時,召來了破陣之人。
竹林間刀光簌簌,劍影繚亂。
啞姑獨自迎敵。
室內燭火昏昏,霍斯玨靜靜躺在葉謠身側,以拳抵額。
他垂眸凝視她沉睡的臉,眼底的佔有欲如野獸出籠,閃爍著噬人的光,陰鬱滾燙。
“謠謠,你終於……要落我手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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