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蔓延。
鋒利的斧刃沒入地板,血液沿著輪廓緩緩流下,滑入血泊之中。
她站在空闊的房間裡,神情漠然,眼神裡是不加掩飾的殺意。
她的腳下堆滿了頭顱。
血腥的、猙獰的,醜陋的頭顱,它們浸沒在血色裡,紅色的河流從窗外奔湧而入,淹沒了她的腳踝。
頭顱漂浮起來,隨著血河的流動晃蕩著,輕輕碰撞著她的腿,卻不能得到她的注意。
她始終直勾勾地凝望著前方,手握著斧頭,用力把它從地板上拔起來。
她拖著斧頭往前走,斧刃在河流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漣漪。
摩擦聲,水流聲,碰撞聲。
頭顱被血波推動著,在她的腳邊彙聚,她不為所動地向前,抬起又落下的腿蕩開了一個又一個的頭顱。
由血液彙成的河流染紅了她的衣衫,飛濺的血滴飄飛在她的發梢,她的指尖也染上了薄薄的紅色。
她的目光始終朝著前方。
她在看什麼。
她在看誰?
怎麼神情那樣凶狠,那樣專注,好像隻看得到那人一樣。
直到斧刃從血水中抬起,掄出一道帶著紅的弧度,破空聲砸入耳中,直到脖頸處驟然一輕,視線天旋地轉,直到頭顱墜入血流,血液衝進眼眶,模糊視線,直到望見碰撞堆疊的,有著相似麵龐的頭顱。
他才恍然大悟。
她在看他。
她在想著他。
她走過血河,她握著斧頭,她被血色浸染,她的殺意,她的凶狠,她的專注,都是為了他。
多好啊。
頭顱興奮地想著。
它想要等著她低下頭,再次凝望它,就像是幾秒鐘之前那樣,它會努力控製好自己的五官,做出最完美漂亮的表情。
可是她沒有。
她依舊沒有表情地望著前方,提著斧頭,再次邁動了腳步,一步步從它旁側走遠。
她要去哪裡。
她怎麼不看它。
頭顱茫然地看著她,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見了另一個男人。
男人一動不動地站立著,用惡心又粘稠的眼神望著她。
她在向他走去。
那些專注屬於了他。
為什麼?
她不是朝著它來的嗎?
為什麼要朝著那個賤人走去?
頭顱憤怒起來,它像是其它的那些頭顱那樣,拚命地想要往她的身邊湊,企圖阻攔她的步伐。
可是頭顱怎麼會動呢。
哪怕它用儘全力,也隻能無力地被血流推動,起起伏伏,晃蕩懸浮,離她遠去,亦或者幸運地飄到她的腳邊。
不要再走了。它撞著她的腳踝。
像是其他的頭顱那樣。
輕飄飄地撞,輕飄飄地晃,再輕飄飄地被她踢開。
哪一顆頭顱都沒能攔住她的腳步。
被血色朦朧的視線裡,她的身影被模糊,它死死睜著眼睛,望著她,望著她,望著她。
再也顧不上神情是否會猙獰醜陋。
它看到她再次抬起了斧頭。
她揮下了斧頭。
“咚——”
頭顱從男人的脖頸處墜落,墜入血河,濺起的血滴染紅了她的衣角。
新的頭顱在血色中飄飄蕩蕩,歡喜,幸福,又在看到她走向另一個人時變得怨恨,愱殬,醜陋。
它成為了頭顱們中的一員,一次一次地想要阻攔她的腳步,想要再次吸引她的目光,想要她的專注再次屬於它。
可是沒有用。
沒有用。
為什麼還要往前走,為什麼還要往前走,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再往前走了,他在這裡,他就在這裡,在血河裡,在她的腳下,在她不再賜予目光的角落裡。
他明明就在這裡。
為什麼不看他。
為什麼要走向其他人。
為什麼!
他張大了嘴,想要喘息,想要呼喊,想要尖叫。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所有的一切都被血河吞沒了。
他睜開了眼睛。
他躺在地板上。
時鐘掛在牆上,指標轉動著,發出穩定平板的響動。
“嗒、嗒、嗒、”
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他的耳膜。
他緩緩蜷縮起來,心臟不正常地跳動著,氣流隨著呼吸衝入喉管,帶著冰涼的澀意和疼痛。
現在是早上七點鐘。
甜心玩偶店正式開始營業。
客人們已經起床,輕快的童謠聲從遙遠的遠處傳入房中。
小醜眨動著乾澀的眼睛,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就站在房間裡華麗寬大的華蓋床側,目光越過華蓋上垂落的薄紗,望向床上被子上拱起的弧度。
她整個人都埋進了被子裡,睡得很熟,小醜輕輕撩開薄紗,傾身湊近,將被子掀起一角,露出女孩因為蒙在被子裡輕微的缺氧而泛著薄薄的緋色的臉頰。
她昨晚睡在了他的房間裡,因為她懶得下去了。
小醜凝望著她的臉,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耳廓,她無知無覺地睡著,全然沒有反應。
時鐘轉動,七點半了。
小醜穿上了華麗的禮服,帶著臉上厚重的妝容離開了房間。
他要下去和客人們一起用餐了。
原先一共十二位客人,今天來用午餐的隻有七個人。
江許在睡覺,那個總是跟在江許旁邊的那個男的被困在地下室,還有一個被蟲子吃了,一個被做成了木偶,昨晚又死了一個人。
看來是不能享用早餐了。
他遺憾地歎氣,去到了缺席的那人的房間裡,果不其然看見了一張人皮。
頭顱處被開了一個洞,麵板裡的血肉和骨頭內臟全都消失不見,隻留下近乎完整的皮囊,血液濺了滿牆,窗台處殘留著可疑的夾雜著血的透明黏液。
他打了個響指,召來了幾個木偶,讓它們把房間打掃乾淨。
至於那張人皮,當然是被放到玩偶製造室充當製作材料。
客人們心不在焉地用完了早餐,小醜無視他們驚疑不定的神情,笑著帶他們繼續參觀三樓的放置室,詳細介紹著不同玩偶們的故事。
有的是勤勉的國王過勞而死,被子民做成玩偶紀念,有的是懶惰的農夫餓死在家中,而被親人做成玩偶表達警示,有的是英勇的騎士,誤入歧途後被做成玩偶充當反派角色。
“你說的這些,”有人打斷他的語調誇張慷慨激昂的講述,“是真的還是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