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要離開的緣故,幾個人鉚足了勁逗她開心。
就像在證明自己對她並不是彆無用處的一樣。
江許直到離開的那一秒都還是樂嗬嗬的。
[打算什麼時候再回來?]
江許站在一片星空裡,好奇地打量著周圍或遠或近的星子,尾音上揚,“不知道。”
世界意識是一個大大的光團,柔和的銀色暈染著,輕輕碰了碰江許,[你記一下我的坐標。]
一個白色的小光球飄進了江許眉心,她晃了晃腦袋,發現認識裡多出了一種……感覺?
很玄妙的感覺,就像是炒菜要放多少鹽的那種感覺,不知道怎麼去描述,但隻要一想到,你就能知道這是什麼,知道要怎麼去找到它。
“這是坐標?”
[對。你們有另一種表示坐標的方法,什麼的一長串數字,我說了你估計也記不住,那就用世界意識的方法記好了。]
江許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又戳了戳麵前的光團,軟的誒。
[好了,我要先離開了。你要去的下一個位麵,我已經聯係好了,待會兒祂會過來接你。]
[你在這裡等著就好。]
江許歪頭,“你去哪?”
[繪製位麵框架。]祂沒有多說的意思,最後貼了貼江許,軟乎乎地把她包裹住。
[再見。]
祂消失了,江許一個人站在無形的平台上到處看,想要去摸離得近的星子,卻發現它其實在離得很遠的位置,明明看起來離得很近來著。
她沒有等多久,一道白光在她身邊不遠處落下,光線停駐,裂開成一道圓形的光門,一個高挑的身影從裡麵走出。
他穿著利落的緊身作戰服,帶著金屬質感的布料勾勒出他勁瘦的腰身與結實的胸膛臂膀,一頭金色的短發,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睛是很清透的綠色。
江許凝住了目光,盯著他看。
“你好,江許小姐,”男人微笑著站定在她麵前,得體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我是akλ-afd號世界意識的督星者,諾厄·加西亞,前來接引你進入位麵。”
“……咦?”江許麵露茫然,“阿爾法卡帕拉達姆……?”
“akλ-afd。”男人輕笑一聲,“有些難記,對吧,我當初上任的時候也記了好一會兒呢。沒辦法,位麵太多了,代號難免會複雜一些。”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不如我們先進位麵?我會為你詳細說明情況的。”
“哦。”江許的目光掠過他,摩挲著手上的戒指,抬腳朝著光門的方向走。
男人落後幾步,腳步聲不緊不慢,似乎始終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真的保持了距離嗎?
江許驀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他,對上了一根朝她刺來的針尖。
“哎呀,怎麼突然回頭了呢?”
針筒紮入她脖頸處的麵板,難以言喻的輕微的灼燒感蔓延,江許掙紮的動作停住,眼神逐漸渙散。
腦海裡,有什麼在快速凝聚,又分解成為碎片,在被碾壓成粉末。
莊園,孟生雲,陸鳴琢,周榕,明心,奏摺,聞晉,好人山,連秋越,虞意容,江織,宿嘉致……
無數的記憶碎片凝聚又消解,無影無蹤。
艾裡斯笑著接住她。
“真是的,怎麼會恢複得那麼快,又浪費我一支藥劑——呃!”
尖銳的斧刃帶著破空聲重重劈砍而來,艾裡斯瞳孔驟縮,急急後退,鮮血在他的視線裡飛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摸到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那就不隻是血痕了。
江許雙手握著比她頭顱還大的斧頭,緊緊盯著他的臉,一刻不停地衝了上來。
“嘭!”
“錚——”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江許麵無表情地揮開一道又一道的飛刀,起身跳躍,踩在飛刀上,借力騰空而起,雙手高舉,帶著斧頭重重砸下去。
皮肉與白骨被砍斷的身影,鮮血飛濺在她的臉頰上,她站定在原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血,抬腳踩住了地上的斷肢。
艾裡斯單膝跪地,捂著不斷冒血的手臂斷口,抬眼時又對上了再次襲來的的斧頭。
他狼狽滾地躲過,往自己嘴裡塞了什麼,斷口迅速癒合,形成了異常光滑的斷麵。
江許將巨斧舞得虎虎生風,艾裡斯也做出了反擊,旋身躲過攻擊,手肘一彎重擊在她的手腕上,江許手一痛,力道鬆懈,斧頭被擊飛出去。
“現在我們都沒武器了,很公——唔呃!”
江許握著拳頭,凶狠地朝著他撲過去,打斷了他的話,同他扭打在一起。
拳拳到肉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她的技巧不如他,但力量遠超於他,憑借著蠻力,扯著他的剩餘的那隻手臂將他掄倒在地。
艾裡斯反應迅速地掃腿,將她踢倒,翻身坐在她身上,拳頭朝她的頭部砸去,被她抬掌擋住,另一隻手抬起捶在他的下巴上,把他砸了個仰倒。
江許反撲上去,壓著他猛捶,艾裡斯咬牙,死死抱住了她的拳頭,抬腿屈起膝蓋打在她後背。
兩人廝打著,死死抓住了對方,毫不留情地往對手身上攻擊去。
直到他們打到了光門附近,在激烈的打鬥中滾進了光門。
過分絢爛的光線刺得江許睜不開眼睛,失重感傳來,麵板被無形的力陣陣刺痛。
呼嘯的風——也許不是風——吹亂了兩人的頭發,將皮肉吹得死死貼在骨頭上,彷彿下一秒就會皮開肉綻,連白骨也被風碾碎成粉末。
好痛。
江許下意識攥緊了懷裡的身軀,摸到了溫熱血,是艾裡斯的,他的麵板裂開了一道道的縫隙,飄出來的鮮血幾乎將江許淋濕。
“呃——”
他發出痛苦的嘶鳴,一道白色的光罩形成原型將他籠罩。
江許被撐開的光罩頂開一瞬,又死死拽著艾裡斯的手貼近了他,強行抱住他,讓自己身處光罩的保護中。
光罩隔絕了一部分的風,疼痛卻依舊難以忽視,江許的指甲陷入手中的手臂,疼得想要尖叫,張嘴用力咬住了艾裡斯的脖子。
艾裡斯渾身都是血,麵板宛如乾裂的土地,裂開一道道交錯的血痕,像是下一秒整個人就會分崩離析。
他同樣被痛苦折磨著,渾身痙攣,脖子上像是要被江許硬生生咬下一塊肉來,他不由得抬起手臂,抓住她,也張嘴咬住了她,被她用力揪住了頭發。
血腥味在口中彌漫,流入喉管,皮肉分離的口感傳來,江許眉頭抽動一下,更加用力地咬住了他。
光罩帶著他們飛速移動,光芒愈發刺眼,一片混亂中,江許抓著手裡的鮮血淋漓,閉上了眼睛,失去意識。
……
“賤人!你把錢藏到哪裡去了!再嘴硬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嘭!”
“我******!沒用的***你***天天往外跑也不見你拿回來幾個錢!是不是*****!”
不堪入耳的謾罵聲鑽入耳膜,麵板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緊緊貼住,細微的痛苦的嗚咽聲在頭頂響起,誰的胸膛貼在江許的側臉上,被哭泣帶起的震動震得她耳朵發癢。
“對不起對不起,你再給我幾天時間好不好,我一定……”
“閉嘴!老子讓你說話了嗎!”
江許動了動腦袋,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臟汙的地板和一條被布料包裹的手臂,透過它們之間的縫隙,她望見一雙腳。
穿著發黃的拖鞋,一雙醜陋邋遢的腳踏在鞋麵上,麵板粗糙,死皮厚重,指甲裡已經發黑。
那雙腳隨著主人的動作抬起又落下,重重踢在身上的這具單薄伶仃的身軀上。
……人。
江許緩慢眨眼,視線向上,凝視著那張蠻橫的男人麵孔。
她茫然一瞬,下意識想要歪頭,卻被緊緊抱住自己的身軀擋住了動作。
細細的哭聲和壓抑的痛呼近在咫尺,堅硬的肋骨抵住江許的臉頰,抵得她有些疼。
她身上的,也是一個人?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額角上流了下來,溫熱的,江許抬手想要去摸,在看清自己手掌時又怔然停住了動作。
……她的手,變小了。
一隻瘦骨伶仃的手掌,甚至連麵前的這隻手臂都握不住,是一隻屬於孩童的手。
江許呆怔著,連臉上的血都忘記擦了,直到謾罵聲遠去,房門被重重關上,身上的身軀離開,她才恍然回神,被拉著坐了起來。
麵前是一個很瘦弱的女人,麵頰凹陷,頭發淩亂,額頭是被打破的傷口,鮮血模糊了她的半邊臉頰。
她低低哭泣著,抬手抹去臉上的血,又捧住了江許的臉。
“小許,小許你沒事吧?讓我看看……”
江許抬頭,看她黯淡的眼眸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她變小了。
江許猛地甩開了她的手,站起來後退幾步,視線環繞一圈,
陌生的住所,陌生的裝修風格,牆上的光屏晃動著,清晰的人影拿著話筒,身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們舉著光牌,呐喊聲幾乎將主持人的講解上淹沒。。
“……九月六日,星際頂流omega明星懷莫到達首都,即將參與第一百三十六屆《生死賽場》,作為本次的評委,懷莫……”
人。
好多人。
人群後高大的機械,高樓上不斷重複的短片,熱鬨的喧嘩聲傳入耳中,讓她下意識上前一步,直到手指碰到了牆壁,才反應過來這隻是投影。
這裡是哪裡?她不是在去找海的路上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身體變小了?
還有……
江許的目光盯著光屏,又倏然看向還坐在地上的女人。
“小、小許?你怎麼了?頭不舒服……呃!”
江許衝了過去,猛然將她撲過去,幼小的身形爆發出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力量,輕而易舉地把女人撲倒了,手掌捧住了她的頭顱,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麵板是溫熱的,眼睛會動,脖頸上的脈搏在跳動,捧著她的力氣不小心大了還會叫。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江許怔怔看她,抬手去擦女人臉上的血。
……為什麼,有人了?
女人似乎是被她的動作驚到了,呆呆睜著眼看她,眼裡有些江許不知由來的驚喜,“小許,小許在擔心我嗎?哎……”
江許站了起來,沉默著看著她,一偏頭從一旁的鏡子裡看見了現在的自己。
身形矮小瘦弱,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淤青,扯動嘴角時會帶著幾分疼痛。
反正,絕對不是一個十八歲該有的樣子。
淤青是那個男人打的嗎?江許歪頭,摸了摸嘴角,餘光瞥過另一間緊閉的房門,巨大的呼嚕聲從房間裡傳來,她眼裡凶狠和殺意一閃而過。
“你是誰?”她問。
女人一愣,“小許?我是媽媽呀,你又不認我了嗎?”
江許頓時皺著眉看她,“我不認識你。你不是我媽媽。”
“……不認識我?”女人的神情慌亂起來,跪在江許身邊去摸她的腦袋,“讓我看看,是剛才被打到頭了嗎?怎麼會不記得了呢?”
江許任由她的手在頭發裡摸索,靜靜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和身上掃過。
好弱的人。
但是,看不出惡意,她眼睛裡的擔憂不似作假。
女人沒找到傷口,看起來更加慌亂了,拉著她坐到了椅子上,嘴裡不停唸叨著什麼“內傷”“腦震蕩”,然後女人抬手,點了點自己手腕,一個半透明的麵板出現在半空。
女人在麵板上點了幾下,平淡的機械音響起:“開啟醫療檢測係統,本月剩餘免費啟動次數:0次。”
江許抬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麵板,一道藍色的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看不懂的字一行又一行地跳出來。
“身體狀況和之前差不多,隻是皮外傷,沒有腦震蕩……”女人喃喃著,又看向江許,“小許,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這個,是什麼?”江許指著麵板。
“是光腦,”女人看起來像是要哭出來了,抹了抹眼尾。
“哪個呢?”江許又指了指窗外掠過的機器。
“監控機器人。”女人聲音哽咽,“小許,我是媽媽呀。”
“你不是我媽媽。”江許再指向光屏上光鮮亮麗的人,“歐、咪?家是什麼?”
女人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哭了出來。
小許被老公打傻了。
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