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骨碌碌地滾在地上,滾到了陳霽的腳邊,腳尖隔著靴子感受到了被碰撞的感覺。
他依舊呆愣著,沒有去看地上的首級,隻看著江許,感受著那股本應該稍縱即逝的碰撞感,順著他的脈絡,席捲全身,卷得他的心久顫不能平息。
直到現在,陳霽也不知道他那時候想了什麼,或者什麼也沒想,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記得她的眼睛。
帶著些許厭倦的,疲憊的眼睛。
像是他行軍時曾經看到過的深潭。
萬事萬物落在她的眼裡,都將被她吞沒。
它們在她的眼裡短暫停駐,卻不能在湖麵上永遠停留。
被浸沒,而後沉底,再被她遺忘。
但對於那些慢慢落入潭底的人來說,他們往後的一生都將水所環繞,難以忘懷,也不能忘懷。
陳霽默然站在包廂外,聽著那個來自異域的少年說著什麼喜歡。
他喜歡陛下嗎?
陳霽不知道,他沒有深想過。
但若是真的去想,他又覺得有些恐懼。
真可怕。
愛上這樣的一個人。
可能永遠得不到回應,也再不能接受其他人,亦或者有幸得到了她的幾分注意,又絕望地看著那些注意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亡,成為她眼裡一顆渺小的塵埃。
還是做君臣更好。
她永遠高高在上,而他永遠忠誠於她,做她手裡鋒利的刀刃,不用像那些可憐的男人一樣,費儘心思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也隻得到她一句“為什麼要打扮得這麼好看批奏摺?”
他不一樣。
他是她趁手的工具。
隻要他還有用處的那一天,他就不會被拋棄。至於其他人年老色衰後,誰知道陛下還會不會多給他們幾個眼神?
“嘭!”
“碰碰!”
包廂裡傳來幾聲東西砸落的聲響,陳霽麵色不變,把前來檢視情況的店小二敷衍過去。
“你好弱。”他聽到江許的聲音。
“嗚……頭好痛……”
少年蹲在她腳邊,雙手捂著腦袋,眼淚汪汪地抬頭看她。
“被打哭了?”江許也蹲下去,故意用食指劃了劃自己的臉,“羞羞。”
少年癟嘴,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眨了眨眼睛,淚水滑落,他碧色的眼眸被淚水浸得水潤。
“你力氣好大。”他哽咽道,目光不自覺追著她那根貼在臉頰上的手指,“我纔不羞,隻是我的眼睛比較奇怪,情緒激動了容易流眼淚。”
“嗯?”江許好奇湊近他,掐著他的臉頰左右晃了晃,又去撥拉他的眼皮。
少年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喉結滾動一下,沒有反抗。
“你離我好近。”他說。
江許歪一下頭,滿不在乎的:“哦。”
阿穆爾吸了吸鼻子,抬了抬頭,小狗一樣貼近她,鼻尖擦過她的鬢角。
他聞到一種很淺淡的香甜氣息,淺淡得一晃神就再也聞不到了。
“你身上怎麼香香的?”
江許疑惑一瞬,手往袖子裡摸了摸,拿出一根被油紙包好的糖葫蘆。
她也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肯定地點頭,“它香香的。”
“……”少年再次深呼吸,也點頭,“香香的。”
是糖漿和山楂的味道。
兩人蹲著,腦袋幾乎湊在一起,阿穆爾挪了挪腳步,又湊近幾分,調轉了方向,和她肩膀挨著肩膀,餘光裡能看見她的側臉。
糖漿和山楂。
少年悄悄看她。
長的發,圓的眼,水紅的裙,他叫不出名字的首飾點綴著金,晃啊晃的。
有光從窗外灑入,印入她的眼中,將她的眼眸很亮,似乎再湊近一點,阿穆爾就能在裡麵看見自己的倒影。
看得到的吧,他想。
少年的心臟忽然跳得厲害。
“你打架好厲害,在族裡,從沒有人能那麼快就把我放倒,”阿穆爾道,“你肯定也能打得過陳霽。”
江許歪頭看他,晃了晃手裡的糖葫蘆,不說話,隻是笑。
她笑得並不明顯,臉上沒有表情,淺淡色的唇也是平直的,但她眨了眨眼,眼睫便也跟著動,還悄悄小小的動了動腦袋,頭上步搖碰撞出輕微的聲響。
怎麼笑得這麼小。
像是怕被彆人發現她在笑一樣。
她在開心,開心什麼呢?阿穆爾的心臟砰砰跳著,生出幾分窒息感來,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有些苦惱。
“你笑什麼?”
“我沒笑。”江許回。
“有,我看到了。”阿穆爾胡說八道地,手指比劃著自己嘴角,扯出一個誇張的弧度,朝她皺了皺鼻子,做了個鬼臉。“你是這樣笑的。”
“不可能。”江許嚴肅,她這麼威嚴的人,怎麼可能這樣笑,胡說八道,她捶他一下,把少年捶倒在地,捂著肚子吧嗒吧嗒地流淚。
“哎喲,哎喲,我要痛死了,救命啊,有沒有人啊,誰能救救我啊,”他嗚咽幾聲,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淚,“要是能在死之前知道這位可愛的小姐到底在笑什麼,我就死而無憾了。”
江許用糖葫蘆戳他一下,“那你死吧。”
“呃啊。”少年手一鬆眼睛一閉,吐出舌頭,安詳地躺在了地上。
江許被逗得有些樂,用糖葫蘆打一下他,“你叫什麼名字?”
阿穆爾吐著舌頭含糊不清,“死人不會說話。”
江許又是一拳,把少年捶得死而複生,濕漉漉的眼眸看著她,說了自己的名字。
江許滿意點頭,站了起來,指了指自己:“妙手回春。”
“哇哦好棒好喜歡小姐你救了我的命我一定做牛做馬報答你!”
少年笑嘻嘻地坐在地上,抱住了她的腿,“恩人,你叫什麼名字啊?”
“江許。”
“江許,”阿穆爾唸了一遍,莫名有些高興,臉頰貼在她的裙擺上,又突然有些疑惑,“你怎麼和那個女皇帝同名?”
江許低頭看他,少年抬頭,無辜地睜著眼睛,“要是那個皇帝太殘暴,不允許有人和她同名,強迫改名字怎麼辦?這樣吧,要不然你和我回部落裡,這樣你就不用改名了。”
江許抬腳把他踢開,“我不殘暴。”
“我沒說你殘暴啊,我們江許這麼可愛善良有……”
阿穆爾討巧的話卡在嘴裡,呆呆抬頭看她,終於意識到什麼,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