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晉一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年少輕狂時為了一個賭約,可以獨自拿著弓箭上山,趴在草叢裡三天兩夜,成功活捉了一隻據說千年難見的瑤琅九韞鹿。
進了朝堂後也能夠按捺性子,不動聲色佈下羅網,將政敵一個一個拉下馬。
在“江許”出逃後蘇醒的那一天,聞晉推開門,見到了臉色蒼白,身體緊繃,手裡緊握著不知從哪裡掰下來的木頭棍子,眼裡滿是茫然和警惕的江許。
和那頭鹿好像。
聞晉想。
同樣的弱小,同樣的機警,同樣的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失憶後的江許,似乎比之前那個整日恨不得鬨得丞相府雞犬不寧的“江許”更有趣了。
於是,他撤走了她院中那些讓她不安的仆役們,一步步憑借著那副好皮囊和溫和語氣,逐漸靠近了江許。
中途還是吃了些苦頭的,例如冷不丁就被她推一下,捶一下,或者放在肩膀上扛起來,雖然有些疼,但尚且在聞晉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他是真的覺得她很像貓。放鬆時允許他的靠近,不高興時就一腳把他踢開不願意分開一個眼神。
以至於那時哪怕有一點得到她的親昵,聞晉都會很興奮,讓他在當時失意的攝政王麵前一時失言,興致勃勃說自己養了一隻貓。
貓真的好難養。但是貓真的好可愛。
用腦袋蹭你時很可愛,犯錯了心虛看你時也很可愛,剛睡醒時迷糊靠著你任由捏臉的樣子更是可愛。
慢慢的,在他的“感化”下,貓似乎沒有那麼抵觸和彆人接觸了。
聞晉有些悵然若失,似是愱殬?可能吧。
他一時失態,悄悄在江許的手上,捆了一根絲綢帶子——他知道困不住她,但聞晉就是想試一試,萬一她願意呢?萬一她不在意呢?
可惜她真的不願意,不僅不願意,還把他捶飛了出去,捶得他在床上躺了七天。
那時江許背著手,磨磨蹭蹭地走進他的房間裡,心虛又很理直氣壯的:“是你先想要關我的。”
是的,是聞晉的錯。
她從來都不是他的寵物。
也不會是任何人的寵物。
聞晉想,那她是誰呢?
她是江許——也可能她不叫江許,聞晉一直都知道,真正的“江許”帶著婢女去逃走了,去追尋她想要的女人統治的國家,甚至那本記錄著女人稱帝的遊記,還是在聞晉的授意下,出現在“江許”麵前的——
聞晉不知道她的年齡幾何,不知道她的身份,連她的家在哪、有什麼家人、是否成婚都不知道。
但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江許失憶了。
她就隻是江許了。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心上人嗎?
聞晉的心跳快了幾分。
是的吧。他應當是喜歡她的。
聞晉便強撐著從床上起身,握住她的手,再誠摯不過地和她道歉,不應該妄圖把她關起來,不應該企圖囚禁她的自由。
江許很大方地原諒了他。
聞晉得到了她誇獎的摸摸頭。
聞晉很高興。傷好之後上朝時腳步都輕快幾分。
那個攝政王不知道抽了哪門子的瘋,居然主動提及了貓的事。
聞晉回他:“沒有貓,殿下,我沒有養貓,那時提到貓隻是看殿下輸了佈局,想要在氣一氣殿下的。”
攝政王翻了個白眼,走了。
聞晉沒想到他居然會在江許麵前嚼舌根,還胡編亂造說他對江許覺得無趣了。
“我從沒有這麼想過,阿許,”聞晉坐在她腳邊,握著她的手,“我永遠都會喜歡你。”
“哦。”江許摸了摸他的臉,琢磨著再把攝政王打一頓,居然敢騙她。
聞晉蹭了蹭她的手,“還困嗎?”
江許搖頭,又想起什麼,問他:“我看到好多男的當官的突然走了。你知道他們是去哪裡了嗎?”
聞晉不設防地趴在她膝頭,把玩著她的手指,“進宮了。聽說是有急事,要召開朝會。”
“那你不用進嗎?”
“不著急,皇帝現在還在鎮榆寺裡,趕回來也要一段時間,我在他回來前進宮就好。”男人捏著她的指尖,看她麵板下被捏的白了片刻又漫上的緋色,有些出神。
“看什麼?”
聞晉沒說話,忽然湊近,唇瓣貼到了她的指尖上,他抬眼看她,意料之中地沒有在她臉上看到疑惑以外的情緒,便得寸進尺地慢慢啄吻著,從指尖到指節,再蹭在她的手心。
細密的癢意從掌心竄入,江許瑟縮一下,手指蜷縮起來,抓住了他下半張臉。
聞晉笑著看她,用指尖又撓了撓她的掌心,被她打了一巴掌,沒用力,他也不惱,又靠了上來。
“阿許的……是手心啊。”
“的什麼?”江許疑惑。
聞晉搖頭,不說話了。
江許戳了戳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眉毛,被他笑著握住了手腕,一吻又落在她的手腕上,隔著薄薄的皮肉,貼住她的心臟律動。
“我在親你。”聞晉道。
江許歪一下頭,“哦。”
“我這段時間,抽空看了些刻畫情愛的本子,”聞晉的鼻尖也壓在了她的麵板上,深吸一口氣,“內容也還算有趣,講的是一對夫妻的恩怨情仇和虐戀癡纏,調子很悲,我不喜歡。但裡麵的那些細膩的親昵戲碼……”
“你喜歡?”
男人扯著唇輕輕笑起來,“喜歡。阿許陪我一起看,好不好?我們來學學,怎麼做一對尋常的夫妻。”
一對不僅僅是牽手的夫妻,而是可以擁抱,親吻,坦誠相見,互訴衷腸——雖然他可能隻會得到江許一聲敷衍的“哦”——的夫妻。
“尋常夫妻?”江許似懂非懂地重複一遍,“我不尋常。”
她可是要當皇帝的女人。
“嗯,阿許是最厲害,最獨一無二的阿許。”聞晉蹭了蹭她,笑眼看她被哄得高興幾分,“所以,善良且不尋常的阿許大人,可以來親親你普通又可憐的夫君嗎?”
江許思考片刻,非常樂於助人地獎勵了這位嘴甜的小夫郎。
她學著聞晉的樣子,抬起了他的手,低頭將唇瓣貼住了他的手腕。
“……”
男人趴在她膝頭,怔怔看她,心臟砰砰跳起來,跳得他生出幾分眼暈的錯覺,天旋地轉間,隻能看清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