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山不知道自己重活一世的意義是什麼。
世間之人多庸俗,回顧上輩子,圍在他身邊的皆是不懷好意之人。或是輕視他的身世,或是忌憚他的鋒芒,亦或是覬覦他身後的權勢。
他並冇有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蕭進母子不把他當人,刻薄待他,於是他冷眼看著他們每日食用相剋的膳食,日積月累,直到掏空了底子。
端王府的人輕視他、陷害他,於是他將計就計,成全了自己的好名聲。
陸小滿是一個很好的合作物件。她天真,熱忱,想憑著一腔孤勇在京城闖出一片天,卻不懂人心的險惡。
不過他選中她,也正是看中了這份天真。這種人,最易操控,即便乾了壞事,也能一眼就瞧出。
可是她一身廚藝來得古怪。陸小滿分明是陸家村的人,如何會做得出連京城大廚都未有所聞的菜肴?
他曾不動聲色地問過幾次,每次得到的都是模糊不清的說辭。
上輩子的他不知所雲,但重活一世的他冷不丁想到,他既然能重生,陸小滿為何不能?
想到平日裡她一些古怪的習慣,以及暗中讓人調查到的過往,他心中頓時有了猜想。
借屍還魂。
隻是不知陸小滿身體裡的那抹孤魂來自哪裡,家中竟把她養成了這麼個天真軟弱的性子。
唸到此處,他心中不禁冷笑了一聲。
重活一世,他並冇有改變什麼,依舊遵循著上輩子的軌跡。
他垂眼聽著蕭進母子的斥罵,轉頭再次做起了相剋的膳食,看著他們吃下後,心底隻餘一片詭異的平靜。
日複一日的,他看著蕭進身體越來越差,看到了蕭母張羅著買人沖喜。
陸晴月,這個所謂的大嫂,在謝遠山的記憶裡裡她的麵貌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依稀記得這人之後和他的好弟弟攪和在了一起。事敗後,他當然冇有動她。他隻不過是派人去村子裡放了些訊息,讓她自食惡果而已。
錢權名利,上輩子他都享過,可依舊覺得無趣。
所以他重活一世,是為了再體驗一遍同樣的人生嗎?
他望著灶房裡跳躍的燭火,想起上輩子臨終前的情形,麵上愈發冷漠。
同樣的夜晚,他獨自躺在王府的寢殿裡,感受著體內生機的消散,甚至覺得有些解脫。
可再睜眼,卻又回到了蕭家那間漏風的柴房。
人生重置。
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謝遠山的眼中帶了絲厭倦。
直到那日,她來了。
如仙人臨世,借凡人之身,看向了他。
他恍然大悟,原來他的重生,是為了遇見她。
他依舊稱呼她嫂嫂,假裝不知她的身份。她似是擔心會被髮現,也一直裝作刻薄蠻橫的模樣。
可她似乎不知道真正的惡人是什麼樣,也不會說什麼惡毒的話。
她不知道的是,上輩子他聽過惡毒百倍的話,也遇到過真正利慾薰心的惡人。她那些嗬斥和命令的話語,他聽著隻覺得可愛。
起初,他隻是想要安靜地守在她身邊。
可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來阻礙他呢?
葉溶清,他為什麼要出現?為什麼不和上輩子一樣守著錢財過日?為什麼要來分走他的月亮?
他恨之慾死。
他不想讓她去見葉溶清,可她說會回家。
是了,這裡是她的家,葉溶清不過是外麵的過客。
她會回來的。
……
她知道了他的心思。
會害怕嗎?會厭惡嗎?會不要他嗎?
他的心中仍存了份僥倖,直到她親口說出不要他了,他心中大慟。
直至此刻,謝遠山才發現,原來他早就不想止步於守護了。
他想要的更多。
蕭夫人,為什麼不能是他的夫人呢?
為此,他有足夠的耐心。
……
她似乎是想讓他回京城,可如果她不去,他一個人又有什麼意義?
好在,她總是心軟的,願意同他一起。
哦,你說那個巴掌?那不是月兒給他的獎勵嗎?
……
回京之後,才第二天,他們竟然就把月兒趕出去了!
謝遠山沉著臉處理了院裡的人,得知她的落腳點後,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
一直等到了晚上。然後,他就看到了她和葉溶清的身影。
這人真是陰魂不散。
月兒被他勾的都不想回家了。
不過月兒說的對,端王府的人是阻礙,他要先把這些人處理乾淨了,再接她回來。
還有他那個好弟弟,也彆想打月兒的主意。
……
陸小滿也來京城了。
謝遠山有時候懷疑月兒和她是同一個地方的人。這兩人,在某方麵的特質,非常相似。
那是一種未經世事的天真,以及對任何人的平等姿態。
他忍不住去猜測,她們究竟來自什麼樣的地方?能讓女子養成這樣的心性。
他冇有問過她,也不敢問她。他怕她覺得這個世界不好,覺得他不好,更怕她會起了離開的念頭。
他想,他要做點什麼留住她。
錢財,權力,美色,他都可以給她。
她既想開店,他自然幫她。他會站在她的身側,替她擋去風雨,讓她能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喜歡葉溶清的皮相,他也可以容忍他的存在,畢竟這人還算有點用處。
可容忍歸容忍,每當陸晴月去外地談單子,葉溶清總會跟著去,這讓他忌恨不已。
尤其這次,都快過節了,月兒還未回來。
定是被那廝拖住了。謝遠山恨恨地想著。
門外忽然響起動靜。
下人穿過月洞門,喘著氣稟報:“王爺,夫人回來了。”
謝遠山已大步迎了出去。
府門大開,一輛青布馬車在門口停下。他伸出手,在陸晴月探身而出的瞬間將鬥篷覆上了她的肩頭。
狐裘領子蹭過她微涼的臉頰,他握上她的手,牽著她往內院走去。
陸晴月偏頭看他,眼底帶著絲倦意:“怎麼在門口?”
“想要第一時間見到你。”
謝遠山抿了抿唇,他本不擅說這樣的話,可和她相處地越久,這些情話便不自覺的從唇齒間溢位來了。
屋內炭盆燒得正旺。他替她解下鬥篷,斟了一杯熱茶塞進她手裡,這纔在榻邊坐下:“這次出門,如何?”
陸晴月捧著茶盞,熱氣撲在她臉上,她的眼底忽然亮了起來:“談成了。”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此次的收穫。
謝遠山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些他未能參與的日夜,此刻正從她唇齒間流淌出來,每一句都帶著另一人的影子。
他該忌恨的,可此刻看著她舒展的眉目,那些陰暗的情緒竟被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壓了下去。
她在逐漸接受他。
謝遠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臉頰上。
陸晴月的聲音倏地停了,不解地看向他。
他笑了笑,溫聲道:“這段時間,我很想你。”
窗外,第一片雪花正悄然落下。
新春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