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晴月被兩人夾在當中,左邊是葉溶清身上清淡的藥香,右邊是謝遠山衣料間清冽的熏香。兩種氣息混雜在一起,熏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試圖往旁邊挪一寸,左邊的手臂立刻纏了上來。她又試著往另一邊靠去,右邊的膝蓋便不動聲色地抵了上來。
“……你們不嫌擠?”她咬著牙問。
“不擠。”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又同時頓住,隨即各自彆開臉去。
葉溶清手肘支在桌上,撐著臉看她,半束的髮絲從肩頭滑落,幾縷不聽話的甚至掃到了她的肩上。
他望著她有些僵硬的側臉,忽然笑了起來,黏糊糊道:“阿月身上好香。”
恰在這時,跑堂的送茶進來,看到裡麵詭異的場景,腳步一頓。
好在憑著過硬的職業素養,他纔沒有當場退出去,隻是緊了緊手裡的托盤,目光不敢過多地看向裡間的人。
“客官,您點的茶。”他弓著腰,將茶盞往桌上擺
謝遠山伸手提起茶壺,壺嘴傾斜,清茶注入青瓷杯中,水汽氤氳而上。
他將那盞茶往陸晴月手邊推了推:“月兒,先喝茶。”
外麵忽然傳來一聲醒木脆響。
“話說那端王府的二公子,本是金尊玉貴的身份,卻因一念之差,落得個鋃鐺入獄的下場……”
說書人的聲音抑揚頓挫,穿透竹簾:“諸位可知,這禍事因何而起?”
陸晴月心頭一跳,指尖剛觸上杯壁,便覺不妙。
“隻因那二公子色膽包天,竟看上了世子爺的心頭好!那江南繡娘,生得是柳腰杏眼,一手繡活絕技名動天下,世子爺藏嬌三年,卻被自家兄弟惦記上了!”
茶盞在陸晴月手中一晃,溫熱的茶水潑出幾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下意識抬眸,虛虛地看向一旁的謝遠山,正對上一雙晦暗難辨的眼。
他抿著嘴,麵色冷凝,眼裡漸漸地醞釀起一股火苗,顯然是生氣了。
他側首望向簾外,喉結滾動,彷彿在忍耐著什麼,再轉回來時,眼底已是一片森寒,直直地射在葉溶清臉上:“你乾的?”
葉溶清正聽得幸災樂禍,被他這一問,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纔開口:“世子殿下說笑了,無憑無據的,怎能空口汙衊人?”
謝遠山冷笑了一聲。
他冇再說話,而是伸手,一把握住了陸晴月擱在膝上的手。
掌心滾燙,力道也大得不容忽視。
“月兒,那人所說,純屬誣陷。”
他頓了頓,往她的方向傾了傾,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你知道的,我心裡隻有你。”
陸晴月呆了呆,冇想到這人竟直接告起了白。
葉溶清的笑僵在了臉上。萬萬冇料到,今日這出鬨劇反倒成全了謝遠山。
他眼珠一轉,忽然伸出了手,一把握住了陸晴月的另一邊手,也開始了訴說衷腸:“阿月,你也知道的,我心悅你,葉家產業數千,但若是能為你添上一點歡喜,舍了又何妨?”
“你若想經商,我便陪你一起,若是哪天想拋下鋪子了,我也願同你一起去做其他的事……”
陸晴月看向被他們一人握住一隻的手,斂下了長睫。
他們的情意熾熱真摯,可她卻無法迴應他們什麼。她不會成親,也不會生育,這個世界,她本是想著任務結束,一個人生活的,可硬是被兩人纏了上來。
她也許有過心動,或是因為皮相,或是因為動容,但這種心動隻是淺淡的喜歡,和他們的情意相比,實在太淺薄了。
她覺得,對他們有些不公。
陸晴月這般想著,麵上的表情卻愈發遊離了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脫離凡塵,消散在這一方茶室之中了。
謝遠山目光一緊,手上也帶了幾分力道。他艱澀地開口:“月兒不必煩惱,我願意等。”
那日之後,兩人依舊殷勤,隻是舉止剋製了些許。
藥材鋪子開張那日,來了不少人。
陸晴月立在門口,望著街麵上絡繹不絕的馬車,心頭清楚,這些人大多是葉溶清生意場上的舊識。
她的視線轉到一邊,那人今日身著月白錦袍,正與一位藥商寒暄。
他生得極豔,眼尾上挑,唇角含笑,柔長的髮絲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與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周旋,竟也能顯出幾分風流蘊藉。
陸晴月目光一轉,恰好看到了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陸小滿正從馬車上跳下來,杏色的裙襬在風中揚起,像一隻翩躚飛舞的蝴蝶。
她比上次見麵時明顯黑了點,臉頰上卻多了兩團健康的紅暈,一雙杏眼彎著,遠遠地便喊開了:“陸姐姐!”
她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從袖中掏出個繡著花的錦囊,不由分說塞進陸晴月手裡:“這是我最近得的幾張藥膳方子,特意抄下了送給你。其中有一道當歸生薑羊肉湯,最是溫補,正適合陸姐姐用。”
陸晴月捏著那錦囊,心頭一暖。
“什麼時候來的京城?”
“就前兩日……”陸小滿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又從懷中摸出張硃紅色的卡片,上頭刻著“小滿食肆”四個金字,“這是我飯館的會員卡,以後陸姐姐來吃飯,一律八折。憑這張卡,還能優先訂到臨窗的位子。”
她將卡片塞進陸晴月掌心,眼神晶亮:“這可是我特意留的,全京城也隻做了十張。”
葉溶清在一旁看著,忽然輕笑一聲:“陸姑娘這生意,做的倒是比我還精。”
“葉老闆謬讚,”陸小滿吐了吐舌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陸姐姐,我聽說……”
她話未說完,街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玄甲侍衛開道,後頭跟著輛朱漆馬車,馬車在鋪子前停下,簾子掀起,謝遠山彎腰走了出來。
陸晴月不禁黑線,這人的架勢也太大了些。昨日她分明和他說過,讓他低調點過來。
謝遠山穿過侍衛列成的甬道,一步步走到她麵前。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向她身側的葉溶清,眸色微沉,卻並未發作。
最終,他抬起手,示意身後的管事上前。
“賀陸老闆開張。”他開口,聲音比往日更啞些,想來是昨夜未曾睡好。
管事掀開紅綢,托盤上的物事顯露出來。百年老參、天山雪蓮、西域蟲草……皆是市麵上難得一見的珍品。
陸晴月懷疑他是把端王府庫房裡的珍奇草藥都薅了過來……
她斟酌著開口:“這會不會太貴重了些?”
能不能趕緊拿回去,旁邊的藥商眼睛都要黏在那上麵了……
謝遠山麵色坦然:“哪裡重了?這些東西本就該是你的。”
葉溶清皮笑肉不笑地湊了過來:“世子殿下大手筆,阿月你就收下吧。”
說著,便讓鋪子裡的藥童把托盤收進了庫房。
兩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陸晴月身邊,謝遠山麵不改色的,好似這鋪子也是他的一樣,端足了正室風範。
陸小滿在一旁看著,忽然捂住了嘴,眼珠子一會轉這頭,一會轉那頭,眼裡滿滿的激動之色。
街麵上看熱鬨的人越聚越多,其中不乏有討論她身邊兩人的身份。
陸晴月的頭隱隱發疼,預感這樣的場景以後怕是不會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