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溶清飛快垂下眼睫，摺扇半遮著麵容。他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喉間溢位一聲悶響，像是在極力按捺著什麼。
陸晴月抬眸望去，隻覺古怪。
他清了清嗓子，再抬眼時，麵上已恢複如常，隻餘眼尾一點未散儘的濕潤。他彎了彎唇，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原是如此……阿月節哀。”
陸晴月：……
三日後，陸晴月和蕭遠坐上馬車離開了蕭家村，往京城的方向去。
隨行的還有十幾名官府安排的侍衛，騎著馬跟在馬車兩側，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細微的塵土。
日暮時分，馬車在一家客棧前停下。客棧是兩層樣式的木樓，簷角處懸著一盞燈籠，在漸暗的天色裡發出了昏黃的光，指引著行人方向。
陸晴月推門進了客棧，隻見堂內燈火通明，幾張方桌散坐著行商過客，空氣裡浮動著飯菜的香氣。
她的目光一掃，忽的頓在原地。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這人依舊是那副散漫坐姿，單手托著腮，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沿。
聽到門口動靜，葉溶清懶洋洋地撩起眼皮，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陸晴月眉心微蹙，這人怎麼會在這兒？
葉溶清已然起身，邁步朝她走來。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鼻梁挺直，唇色豔紅，不笑時顯出幾分疏離，如今笑著更是如春水化開，瀲灩生波。
堂內不少目光都悄悄投了過去，他卻在那些注視中徑直穿過，最後停在了她麵前，唇角彎起一個笑容：“阿月，好巧。”
話音未落，他目光一偏，注意到了她身後的蕭遠。
蕭遠的身上早已換了一身玄色錦袍，料子考究，更襯得他身形高挑，氣質不俗。
他的手裡拿著兩人的行囊，進門時的目光和葉溶清撞了個正著。俊朗的麵容在燈火下顯出幾分冷肅，與葉溶清的昳麗形成了鮮明對照。
葉溶清唇角的笑意淡了淡，暗自打量著蕭遠。
蕭遠麵色未變，黑沉沉的眼底辨不出多餘的情緒，隻將行囊往身側收了收，默默地朝陸晴月身邊站近了半步。
“這位是？”葉溶清先開口詢問，話裡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探究。
陸晴月還有幾分奇怪，她本以為這兩人是認識的，畢竟之前她一提到葉溶清，蕭遠麵色就會不好，她還以為兩人是有什麼仇怨。
原來隻是蕭遠單方麵認識葉溶清嗎？
她向葉溶清介紹道：“這是蕭遠，是我的……”
“家人。”蕭遠截斷了她未落的話，聲音清晰地落在了三人耳中。
這麼說也冇問題，陸晴月眨了眨眼，冇有多加反駁。
葉溶清挑了挑眉，目光在對麵兩人的身上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道暗芒。
他眼珠一轉，忽的伸手握住了陸晴月的手腕：“阿月趕路辛苦，我這一桌剛上了菜，不如過來一起用些？”
陸晴月下意識要掙開，卻聽他湊近壓低聲音，撒嬌般地抱怨道：“我特意提前過來打點，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對著滿桌菜發呆吧？”
唔，她確實餓了。
馬車顛簸了一日，中午的時候也冇什麼胃口，導致現在胃裡空空如也。
陸晴月抿了抿唇，目光掃過葉溶清那桌，上麵擺放著好幾碟熱氣騰騰的菜肴，香氣撲鼻的，實在誘人。
她掙紮了一瞬，最後側首對蕭遠說道：“一起吃吧。”
蕭遠點了點頭，將行李遞給了一旁的小二後，沉默著跟在她的身後。
葉溶清引著陸晴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也挨著她落了座，絲毫冇管後麵的另一個人。
蕭遠的目光在兩人緊貼的肩臂上停留了一瞬，隨後，繞到了陸晴月另一側坐下。
三人呈品字形圍坐著，一時之間，空氣凝滯，暗流湧動。
“阿月嚐嚐這個，”葉溶清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她碗裡，“這個可是這家客棧的招牌，我提前吩咐廚房做的。”
蕭遠目光在她碗裡停留了一瞬，伸手夾了一塊清蒸魚，剔好了刺後，放進她碗中另一側：“嫂嫂今日車馬勞頓，吃些清淡的養胃。”
葉溶清瞥了那魚一眼，笑得一臉意味深長道：“哦~原來是小叔啊……”
他側首看向陸晴月，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伸手將她手邊的茶杯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替她斟滿。
“既是小叔，”他的目光越過陸晴月，落在蕭遠緊繃的臉上，語氣散漫卻暗藏鋒芒，“那便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氣，儘管吃便是。”
這話說的，彷彿自己和她纔是一家人，而蕭遠不過是個沾親帶故的外人。
葉溶清抬手將茶杯湊到唇邊，淺啜了一口，杯沿遮了他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眼尾的餘光掃過蕭遠逐漸暗沉的臉色，唇角在青瓷杯後無聲上揚。
蕭遠握筷的手指緊了緊，他垂眸看著碗裡那塊被葉溶清夾來的糖醋排骨，隻覺得十分礙眼。
“葉公子客氣。”他說著，執起筷子，將那塊排骨挑回了葉溶清的碗裡，不急不緩道，“隻是嫂嫂胃弱，吃不得這些甜膩的東西。”
葉溶清眉峰微動，目光落在碗裡那塊去而複返的排骨上。
蕭遠抬眸，黑沉沉的眼底辨不出情緒，語氣平淡卻暗藏著炫耀：“我與嫂嫂同吃同住許久，她的習性我比旁人更加清楚。”
“許久？”葉溶清低笑了一聲，隨即鋒芒畢露,“蕭公子今年貴庚？阿月又嫁過去多長時間？這‘許久’二字，又是從何而來？”
蕭遠麵色未變，手下動作不停，又盛了一勺湯放在陸晴月手邊：“時日長短，不在年深，而在於朝夕相對。”
他頓了頓，側首看向陸晴月，眼底的暗沉散了幾分，浮出一絲極淡的柔和：“嫂嫂你說是不是？”
陸晴月正要夾菜的手僵了僵。
還未等她開口，葉溶清的聲音又從另一側蕩了過來。
“朝夕相對？”他拖著尾音，身子往她身側傾了傾，幾乎抱上她的肩臂，“阿月，你與他朝夕相對，那我呢？雁溪鎮的那間廂房，我可是日日都給你留著，等你過來呢！”
陸晴月眉心突突直跳。她偏頭避開葉溶清湊近的呼吸，轉頭卻又撞上蕭遠驟然暗沉的目光，一時之間，左右為難，進退維穀。
她低頭，碗裡的菜已堆成了小山，飯菜擠在一起，看得她食慾全無。
“我吃飽了。”她放下筷子，聲音裡透著一絲心累。
兩人同時住口，目光齊齊望向她。
陸晴月揉了揉眉心，抬手招來一旁的小二：“帶我去樓上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