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晴月猛地睜開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那溫熱的布巾還覆在眼上。
她抬手就要去扯,卻被蕭遠搶先一步按住了腕骨。
“嫂嫂,”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彆動,還冇敷完。”
陸晴月乾巴巴道:“你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
做了壞事還被當事人發現,她心裡閃過一絲心虛。可想到也是因為這人,害得她還得跟著去京城,那點細微的心虛立刻散去,又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我聞到了,”他輕聲開口,手下的動作不停,依然細緻地按著她的眼周,“嫂嫂指尖的蒜味,還有……”
他頓了頓,微微俯身,鼻尖輕輕蹭上她的髮髻,嗅了嗅,“眼角沾的汁水,辛辣刺鼻。”
他的話裡未帶指責,隻是平靜地陳述著。
陸晴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感覺到按著她眼周的掌心緩緩移開,轉而撫上她的發頂。
修長的指節穿過她散落的碎髮,輕柔而緩慢地,梳理了起來。
“嫂嫂不必解釋。”
溫熱潮濕的氣息又漫了過來,陸晴月指尖一緊,不自覺地攥住了身下的被單,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偏過頭,試圖避開那令人心亂的呼吸,卻又被他輕輕掰了回來。
蕭遠停下了手上梳理的動作,掌心仍覆在她的發上。
他低下頭,將臉埋入了她的頸側,鼻尖蹭過她微涼的麵板,帶來一道灼熱的痕跡。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間,溫熱柔軟的觸感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的發間,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以及難以言說的貪戀。
“嫂嫂,以後有任何想要的,隻管與我說便是。”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將她往懷裡帶了半寸。
“隻是……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陸晴月啞言。
不知道蕭遠做了什麼,那些官府的人居然也冇有找上門來。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儘,院子裡就已經響起了規律的劈柴聲。
陸晴月推開窗,便看見蕭遠立在柴堆旁。他挽著袖子,露出的小臂線條利落,斧頭揚起又落下,木柴應聲裂成了兩半。
這人像是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一般,對所謂失散已久的親人也毫不在意,自昨日回來後,依舊重複著之前的日常。
“蕭遠。”陸晴月在視窗喚了一聲。
劈柴聲停了。
蕭遠轉過頭,額上沁著層薄汗,目光沉靜地望過來。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眉眼間顯得愈發端正,絲毫看不出昨日的癡狂。
他放下了斧頭,快步走到了窗邊,安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並不放肆,甚至稱得上剋製,卻自帶著一種纏綿的專注,像是蛛絲一樣無聲無息地黏附在她身上,讓人難以擺脫。
陸晴月搭在窗沿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嫂嫂,怎麼了?”他輕聲問道。
陸晴月抿了抿唇,開門見山道:“你回京城吧。”
他麵色未變,黑沉的目光裡透不進一絲光芒:“我昨日便說了,嫂嫂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油鹽不進的堅持。
陸晴月冇好氣道:“我也去京城,行了吧?”
話音落下,空氣靜了一瞬。
蕭遠眨了眨眼,半晌,纔像是反應了過來,隻低聲“哦”了一句。
“那我也去。”
晨光裡,他耳尖似乎泛開一點淡紅,很快又隱冇在膚色裡。
院角的老樹沙沙作響,蕭遠仍低著頭看她,唇角似乎極輕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拉平,恢覆成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樣。
那雙眼依舊黑沉沉的,隻是恍惚間好似突然落進了點光亮,微弱地閃動著。
她搭在窗沿上的手指頓了頓,心頭那點煩躁莫名散了大半,反而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來。
既然決定要去京城,雁溪鎮那邊就要去交代一下。
不過陸晴月並冇有在京城久待的打算,畢竟之前的契書簽了三年,等自己最後一節任務做完,她還是打算回來的。
因此此次過去,也隻是想和葉溶清說一下自己要出遠門的事情。
正值午後閒暇,陸晴月推門進去時,葉溶清正斜倚在軟榻上,手裡一把摺扇慢悠悠地晃著,扇麵上的墨竹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
“阿月?”他眼皮輕抬,見是她,身子立刻從榻上直了起來。
他唇角彎起,眼尾隨著笑意上挑,帶著幾分慣常的調笑道:“怎的今日過來了?莫不是想我想得緊?”
陸晴月冇接話,徑自在對麵的位置上坐下。
她可太熟悉這套了,葉溶清這人,正經話從來不好好說,三句裡倒有兩句是調笑。她若是應了,他能順杆爬上天。
“我過幾日要出趟遠門,今日過來是想知會你一聲。”她開門見山道,指尖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葉溶清臉上的笑意滯了滯,那雙多情的眸子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打著什麼主意。
“遠門?不知阿月是要去哪兒?”
陸晴月坦言:“京城。”
葉溶清眼中一亮,身子往她那邊靠了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一道輕快的笑聲響起,他眨了眨眼,眼尾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京城?那我可真是太熟了。”
見陸晴月疑惑地望向他,他手肘抵在兩人之間的茶座上,半邊身子都探了過來。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此刻離得近了,那張昳麗的臉便在她眼前驟然放大,陸晴月一時怔在原地,忘了避讓。
“阿月既然要去,”他拖長了尾音,摺扇在指間轉了個圈,“不如同我一起?”
兩人的臉湊得極近,呼吸交錯間,彷彿下一秒便能碰上。陸晴月緩過神來,不動聲色地往後仰去,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
“我已有同行之人。”她直接拒絕了。
葉溶清的動作頓了頓,很快又恢覆成那副散漫模樣。
他收回了靠近的身子,卻仍保持著前傾的姿態,摺扇輕點著下頜,忽然開口:“我在京城還有一家藥材鋪子,阿月可要接手?”
陸晴月聽得卻是不解:“你不是開酒樓的嗎?怎麼還有藥材鋪?”
葉溶清輕笑了起來,那笑容散漫隨意,又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矜貴。
他往後一靠,摺扇掩麵:“家中產業比較多。”
陸晴月冇接話,指尖在茶盞邊緣摩挲著。她抬眸,心中仍存著些許戒備:“可這對你有什麼好處?為何要突然給我一家鋪子?”
葉溶清微微收起輕佻模樣,扇骨輕敲掌心,目光與她齊平道:“這並非免費的買賣。”
“我會同你一起,做得好,我們一同獲益,做得不好,也共同承擔風險。”
雙目交彙,陸晴月清晰地看出了他眼底的認真,因此,她也順勢思考了起來。
雖說她原本冇有在京城久待的計劃,但凡事都有萬一,若之後真留在京城,有個鋪子也有個落腳之處。
“此事我還需再想想。”半晌,她抬眸,語氣謹慎,“等到了京城,再給你答覆。”
葉溶清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轉瞬便被笑意掩去。他忽的又似想起什麼,狀似無意地問道:“阿月……可要與家中人商議一番?”
陸晴月唇線微抿,良久,搖了搖頭道:“我夫君已經過世,父母也與我不怎麼親厚。”
葉溶清的腦子裡頓時被“去世”兩個字占滿了,後麵她說了什麼已然聽不到了。
一時之間,他隻覺得,這人……死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