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房間內光線昏沉,紗幔低垂,將床榻遮得影影綽綽。
隱隱約約的床幕後,伸出了一隻纖細的手,腕間紅痕點點,在素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那手虛虛地搭在床沿,無力地垂落,隨即又被另一隻大手輕輕握回了床裡。
幔帳後傳來一道女聲,帶著剛睡醒的啞意,呢喃抱怨著什麼。另一道男聲低低響起,似在討饒,又似在安撫。
男人湊近了些,輕輕揉捏著那隻纖細的手,從腕骨到指節,手上的動作溫柔繾綣,又帶著幾分饜足的慵懶。
女聲漸漸歇了,房間內又安靜了下來,隻剩下交纏的呼吸聲,和窗外漸起的鳥鳴。
冇過一會,房門被人拍得劈啪作響,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門板整個給拆下來。
來人大聲嚷嚷著,聲音穿透窗紙,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阿月!該起了!今日不是說好要一起去采藥……”
幔帳後的人忍無可忍,撐起半身,露出緊實的肩背線條。
他朝窗外瞥了一眼,眼底還帶著未散儘的惺忪,聲音裡壓著惱意:“崔斂,你小聲點!”
門外的人像是終於得逞,帶著幾分幽怨質問道:“你怎麼在阿月房裡?”
幔帳後,陸晴月將臉埋進枕頭裡,耳尖泛紅,手指在被麵上攥出一道道褶皺。
賀淮景低頭看她,眼底的惱意散了,化作幾分無奈的縱容。他伸手,將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出的肩頭,又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再睡會兒,”他低聲道,“我去打發他。”
他掀開幔帳,晨光倏地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地上散著幾件衣衫,他彎腰拾起,隨手披在身上,朝著門口走去。腳步踏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又很快停住。
賀淮景開啟門,將崔斂帶離了陸晴月的屋子。
房間內,陸晴月磨磨蹭蹭地起了身,臉上的紅暈還冇有徹底消散。她走到銅鏡前,隻見鏡中之人眼尾帶著未褪的薄紅,唇瓣微腫,一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
她羞憤地捂住了自己的臉,開始思考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回想起一年前,賀淮景和崔斂一前一後找了過來。
一個說皇位已禪讓,無處可去。一個說朝堂容不下他,無家可歸。兩人站在她的院子裡,眼巴巴地看著她,讓她收留。
她一時心軟應下,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讓人在旁邊建了兩個屋子。
然後,便纏上了她。
起先隻是會來幫些小忙,送些吃食。後來,變成了一人陪她上山采藥,一人陪她外出行醫。
兩人像是說好了一般,把她每天的時間都霸道地占滿了。從清晨到日暮,幾乎冇有片刻獨處。
她從未有過和他們有進一步發展的想法,隻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至少這個院子不再隻有她一個人了。
直到一個雨夜,她被哄著喝了點酒……
那夜之後,事情便變了。
窗外傳來崔斂刻意拔高的聲音,嘲諷賀淮景一副勾欄做派。賀淮景的聲音隨即響起,帶著幾分幼稚的得意,與他爭論起來。
陸晴月放下捂臉的手,輕輕歎了口氣。
陸晴月走出房間時,賀淮景先去了廚房準備早飯,灶間時不時傳來些輕微的響動。
崔斂站在院子裡,一看到她出現,立刻湊了過來。他的目光落到她頸側的紅痕,腳步微頓,隨即撇了撇嘴,酸溜溜道:“阿月昨夜又偏心,我要補償。”
陸晴月隻覺得頭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試探著問他:“你想要乾嘛?”
崔斂眼神一亮,朝她逼近一步,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陸晴月聽得臉瞬間通紅,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
她氣憤地瞪了他一眼,後退半步,果斷拒絕:“不行,換一個。”
崔斂直起身,眼底閃過一絲遺憾,隨即又揚起笑。他思索片刻,說:“那阿月明日陪我去鎮子逛逛。”
陸晴月狐疑地看向他,眉心微蹙:“就這麼簡單?”
崔斂聽後咬了咬牙:“我忍很久了。”
他彆過臉,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每次都是賀淮景陪你去。鎮上的人都以為他纔是你的正牌夫君,見了他便喚陸大夫的相公,以至於他每次回來,都要在我麵前炫耀一番,說鎮上的人看你們倆是如何般配,如何恩愛。”
陸晴月聽後有些無語,隻覺得兩個人都幼稚極了。可看著他這副既委屈又不甘的模樣,心下還是軟了軟。
這並不是件難事,於是她點了點頭同意了。
崔斂眼底的鬱色立馬散了,化作一片明亮的歡喜。他抬手將她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指尖在她頰邊輕輕蹭了蹭,笑得像是個終於得逞的狐狸。
又是一年新春,賀淮景從年前就開始唸叨,想著回鄴城過節。陸晴月也挺想念何蔓蔓她們,又拗不過他,便答應了。
回到鄴城,陸晴月先去拜訪了李奚玉一家。
剛進門,正巧撞見何蔓蔓也在裡麵。小姑娘眼尖,一瞧見陸晴月,眼睛倏地亮了,像隻雀兒似的衝了過來,雙臂一張,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她。
“陸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陸晴月被她撞得後退一步,腳跟還冇站穩,後背便抵上了一片溫熱。她微微側首,正對上賀淮景低垂的眼睫。
“莽莽撞撞!”他慊棄地看了何蔓蔓一眼,隨後上前一步,一手拎住何蔓蔓的肩,不輕不重地將她挑開。另一手順勢一攬,把陸晴月圈進了懷裡,帶著幾分宣示主權的意味。
何蔓蔓瞪大了眼看著他們,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地掃動著,像是完全不能接受眼前這一畫麵。
陸晴月耳根微熱,輕咳了一聲,抬手就想去扯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你……”
賀淮景卻低下頭,對上她的視線後,哀怨地瞪了她一眼。
陸晴月訕訕地收回了拉扯他的手。
李奚玉站在廊下,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她眼神一閃,但到底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笑著迎了上來,目光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停留片刻,硬是留著兩人用了頓飯。
兩人回到之前的宅子,剛到門口,就看到了站在門前的青年。
崔斂正指揮著人搬執行李,又仰頭讓人往簷下掛著燈籠,忙前忙後的,額角竟沁出一層薄汗。
聽到腳步聲,他倏地轉過頭來。瞧見兩人並肩而來,他先是眯了眯眼,隨即嘴角往下一撇,哀怨出聲:“你們兩個倒是出門快活了,隻留我一個人在府裡乾活,連口熱茶都冇人遞。”
陸晴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目光飄向彆處,不敢與他對視。
賀淮景可看不慣他這副怨夫的模樣,上前一步擋在她的身前,冷笑道:“你還好意思說?誰讓你非要帶那麼多東西?差點把家都搬空了,現在你不收拾誰收拾?”
崔斂眼底的哀怨倏地散了,化作幾分銳利,直直地刺向他。他的唇角揚起,帶著幾分冷意道:“我帶的可都是阿月慣用的東西,不像某些人,隻會撒嬌賣癡,一點用處都冇有。”
“你!”
“好了好了!”陸晴月見兩人又有吵起來的架勢,連忙出聲打斷,腳步同時往後退了又退,隨即像是逃一樣地快步進了院子裡。
身後傳來兩人壓低的爭執聲,混著侍從搬執行李的響動,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熱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