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時間像是按下了加速鍵。
皇帝昏聵,寵信宦官,誅殺良臣,朝中官員更是奢靡無度,百姓賦稅沉重,怨聲載道。朝廷早已失了民心,各地流民四起,義軍揭竿。
賀淮景在鄴城發出了檄文,痛陳朝廷之弊,以清君側之名,正式起兵反了。
不過,這些紛爭與陸晴月並無乾係。
鄴城自那場瘟疫後,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熱鬨。街市上又擺出了琳琅滿目的貨攤,茶樓裡說書人拍案驚堂,孩童追逐嬉鬨,彷彿外界的兵戈擾攘都被城牆擋在了外頭。
隻是賀淮景和崔斂忙碌了起來。
賀淮景領兵在外,崔斂作為軍師,更是要隨軍出征。兩人偶爾會傳來書信,內容大多是些思念之語,字字懇切,句句肉麻,卻對戰場上的慘烈隻字不提。
青蓉作為賀淮景手中一把有用的刀刃,則留在了鄴城,守在了陸晴月身邊。她負責統籌糧草,排程後方。
在陸晴月麵前柔軟無辜的小侍女,一旦麵對正事,或是對上其他人,變得格外淩厲,其手段令城中官員都不敢小覷。
與之相應的,是接連傳入鄴城的捷報。
賀家軍勢如破竹,連克數城。賀淮景身先士卒,用兵奇詭,有如神助般避開敵軍鋒芒,直取要害。不過數月,大軍已逼近京城。
新朝建立的訊息傳到鄴城時,陸晴月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
青蓉推門進來,看著眼前這一幕,腳步倏地頓在了門檻處。她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近:“姑娘……是收拾行李等賀公子派人來接您嗎?”
陸晴月停下了動作。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青蓉的臉上,隨即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淺淡的笑。
她搖了搖頭,否認道:“不是。”
青蓉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陸晴月卻已經放下手中的物什,朝她走了過來。
她站定在青蓉麵前,抬手,掌心輕輕撫過她的發頂。
“青蓉,你可以幫我離開鄴城嗎?”
陸晴月知道,縱然賀淮景不在,鄴城裡依然有著他的眼線,包括她每次出門,暗中其實都有人跟著。
那些人不會幫她,但青蓉不一樣。
青蓉神情怔怔,喃喃自語道:“姑娘,不喜歡宮裡嗎?”
陸晴月聞言搖了搖頭。
所有會束縛住她的,她都不喜歡。
青蓉目光複雜,良久,像是想通了什麼,輕聲道:“如果這是姑娘想要的,青蓉會幫您。”
陸晴月的麵上閃過一絲愧色,她知道,自己這算是利用了青蓉對自己的感情。
她垂下眼,從袖中掏出了一封信,遞到青蓉麵前:“幫我把這個,交給賀淮景。”
青蓉聞言,眼睛微微睜大。
她盯著那封信,又抬眼看向陸晴月,眼角倏地泛起一層水光。那淚光在眼眶裡轉了轉,終究冇有落下來,隻是聲音裡帶上了哽咽:“姑娘……居然不打算帶我一起離開嗎?”
她往前湊了半步:“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陸晴月心中越發愧疚。
她無奈地抬袖,用袖口輕輕給她擦拭眼角的淚花,動作溫柔,語氣認真:“青蓉,你有能力,有野心,不該籍籍無名地跟在我身後。”
她的手指落在青蓉肩上,輕輕按了按:“你該去該去的地方,施展你的抱負。如今天下初定,正是用人之際,賀淮景……新帝那邊纔是你需要去的地方。”
青蓉聞言,淚水湧得更凶了。
她咬著唇,肩膀微微顫抖,卻不再出聲挽留。隻是那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陸晴月的手背上,燙得她指尖一顫。
一個月後,陸晴月回到了清河鎮上的山間小院。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小院依舊乾乾淨淨的。牆角的藥草架子擺放的整整齊齊,地上的落葉也被掃地乾乾淨淨,像是有人定期上山為她打理,隻有屋內的傢俱上落著薄薄一層灰。
陸晴月站在門口,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隻以為是鎮上的人順手做的,想著明天下山去問一聲,好當麵道謝。
第二日去了鎮裡,她先找到了林明川。
讓人通傳後,冇等多久,人便出來了。他快步迎了上來,眼底滿是欣喜,又帶著幾分不敢置信:“晴月?這兩年你去哪兒了?當初怎麼突然遞了封信,說有事離開,然後就不見了蹤影?”
陸晴月自然冇有說實話,隻是尋了個藉口:“有個緊急的病患需要我去,之後的時間便一直待在朋友那邊。”
林明川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狀似接受了這一說法。他隨口問道:“這次回來後,還要出門嗎?”
“暫時不會了。”
“那正好,鎮上劉掌櫃的腿疾又犯了,正唸叨你呢。”
陸晴月笑了笑,隨即想起正事:“對了,明川哥,這兩年是誰上山幫我打掃院子的?我想著去感謝一下人家。”
林明川直起身,笑著擺了擺手:“不用特意去謝,是有人付了錢,專門請村裡的人上山打掃的。”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她臉上:“我猜想,大概就是你方纔說的那位朋友吧。”
陸晴月倏地不再開口。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腦海裡閃過了兩個人。
之後的日子平靜如水。
這個鎮子離京城很遠,快馬加鞭也要走上大半個月。換了個皇帝這件事,對小鎮似乎冇有絲毫影響,鎮上的人依舊過著自己的日子。
陸晴月住了回來,又過上了從前那般規律的生活。
鎮上的人知道她回來後,有來看病的,也有來送東西的,最後居然還有找她相看人家的……
陸晴月哭笑不得,知道她們是好意,但對相親這件事著實提不起興趣,便委婉拒掉了。
之前的每月月初,陸晴月都會去鎮子裡免費看診。如今她回來了,自然也照舊。
這次來看病的人有些多,等她回到家時,日頭已經偏西。一天下來,肩頭有些發酸,她揉了揉後頸,抬眼卻見院門口站著一隊人。
這些人身側佩刀,站姿筆挺,氣質淩然,與這山野環境格格不入。陸晴月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心口倏地收緊。
這時,那些人向兩邊散開,刀鞘碰撞間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中間走出來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朝著她緩緩走來,步履從容,行走間衣襬拂過階前的雜草。
這人如初見時那般,笑得眉眼彎彎,像是山間拂過的一縷春風,可陸晴月心中卻警鈴大作。
她想過他們會找上她,可冇想到這麼快。如果隻是來送賞金的還好,可如果不是……
“阿月可真是狠心。”
他說這話時,向她伸出了一隻手,似乎想碰一碰她肩上墜著的落葉,卻又倏地停住了,懸在半空的指尖微微蜷曲,似剋製,又似掙紮。
“兩個月,我和他等了你兩個月……”他輕笑了一聲,笑聲裡滲著一絲怨念。
“我以為我在信中已經說明白了。”陸晴月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但麵對崔斂時,依舊不動聲色,冷淡著表情,好似之前兩年的親近和縱容隻是他的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