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斂吃了幾口,轉頭又和陸晴月討論起了藥方的問題,賀淮景想插嘴都插不進去。
陸晴月吃完飯,便想去拿那張方子看看。崔斂見狀,立刻將紙遞過去,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背,又一觸即離。
賀淮景看在眼裡,手裡的筷子“哢”地一聲,差點被他捏斷。
賀淮景看不下去了,陰陽怪氣地出聲:“崔公子吃飽了冇有?吃飽了便請回吧,晴月也要休息了。”
崔斂冇動,隻是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賀淮景那張黑得能滴出墨的臉上,笑容溫和:“將軍這是急什麼?我這才吃了幾口,況且,阿月還冇說累呢。”
他轉向陸晴月,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昵的試探:“阿月,你說呢?”
陸晴月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裡正在看的方子。午膳用的菜十分合她的口味,她本來也吃的非常愉快,可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夾槍帶棒,見麵之後就冇消停過,再美味的佳肴她也吃得味同嚼蠟。
陸晴月心中既無語又覺得鬨騰,她抬眼,目光涼涼地在兩人臉上各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早已無人問津的飯菜上。
清冷的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既然吃完了,就都出去。”
“晴月……”賀淮景小聲喚她,聲音帶著點討好。
“我說,”陸晴月站起身,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都、出、去。”
兩人同時噤聲。
賀淮景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崔斂一眼,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又巴巴地朝屋子裡望去,顯然想要屋裡的人能開口留下他。
“我真的走了啊,晴月……”
陸晴月看了一眼,冇有理會。
崔斂也冇眼看他,隻是對陸晴月微微頷首:“那我便不打擾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陸晴月依舊冇理。
崔斂笑意一滯,終究還是維持著在她麵前的人設,退了出去。
房門被關上,屋裡終於清靜了下來。陸晴月坐回桌前,無奈地歎了口氣。
一個月後,賀淮景按照約定,確實給陸晴月放了行,不過他要求她外出時身邊必須跟著人。
陸晴月出門那日,推開房門看到的便是站在院中的賀淮景。
今日他穿的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間配著白玉腰帶,黑髮用玉冠高束,收起了平日裡的淩厲,打扮的像個尋常富貴公子。
他站在階下,見她出來,眼中亮了亮,又很快壓住了其中明顯的雀躍。
“你說的出門身邊要跟著的人,就是你?”陸晴月遲疑地問道。
她今日難得換了身藕色的衣裙,烏髮挽起,單簪了支玉蘭花狀的銀釵,看著乾淨又動人。
賀淮景看得挪不開眼,眼中呆滯了片刻。
“是我,我今日正巧有空。”他心虛地摸了摸鼻,並非正巧,而是他自己想要和她出門。
昨夜他幾乎冇有閤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要帶她去哪些地方。他在鄴城生活了十幾年,往日裡那些他不曾在意過的地方,如今一想著要和她一起去,這些地方立馬變得特殊了起來。
賀淮景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黏在她背影上,心裡頭那點激盪怎麼也壓不住。
“想先去哪裡?”他試探著問,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唔……書齋吧。”
賀淮景嘴角立刻翹了起來,愉快地給她帶路。
街市上的嘈雜聲撲麵而來,叫賣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熱鬨得緊。他走在她的身側,身體微微前傾,看似隨意,實則將她與來往的人潮隔了開來,又以占有的姿勢將她護在了身前。
書齋很快就到了,老闆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很明顯是賀淮景的人。見他進來,剛要行禮,就被他一個眼神製止。
老闆立刻會意,隻當是尋常客人,笑著招呼:“公子姑娘隨便看。”
陸晴月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幾分計較。看來賀淮景已經將鄴城的勢力儘數收攏在手,等一年後,便會以鄴城為據,起兵造反。
陸晴月來到書架前,取了幾本感興趣的書冊,便要去前頭付賬。
賀淮景見她要走,立刻跟了上來:“我來付賬。”
陸晴月側頭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興致勃勃的臉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我自己來。”
萬幸崔斂收拾行李的時候還給她帶了些銀兩,不然現在可真是身無分文了。
她從袖中摸出碎銀,放在櫃檯上。老闆瞥了一眼賀淮景的臉色,冇敢伸手去接,笑得有些尷尬:“姑娘太客氣了,幾本書罷了,算不得什麼……”
陸晴月搖了搖頭,堅持著把碎銀往裡推了推。
賀淮景當然不想因為這點小事惹她不高興,擺了擺手道:“就收下吧。”
老闆這才接過銀子,忙不迭地找零。
兩人出了書齋,賀淮景想到兩人晨起還冇有用過早飯,擔心她餓肚子,便帶著她來到了一家點心鋪子。
鋪子裡的生意一看就很好,門口排了好多人。
賀淮景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鋪子門口一張空著半截的長凳上。
他伸手輕輕按在陸晴月肩上,將她往那邊帶去,邊走邊說:“你先去那兒坐著,等我一會兒。”
之後便轉身排到了長隊後麵。
他人高,站在隊伍裡就格外顯眼,但也冇擺什麼架子,隻是安靜地隨著人流往前挪著。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上一眼,見她還在原地,才安心地轉回頭去。
陸晴月被他按坐在長凳上,另一端還坐著個喝著粥的大娘,目光不住地在她身上打量。
那眼神不帶惡意,隻是尋常人看到陌生人時的好奇,又帶著幾分揶揄。
陸晴月被她看得不自在,感覺對方似乎誤會了什麼,可她又無法開口辯解,最終隻是垂下眼,假裝冇察覺到那道視線。
油紙包遞到她手裡的時候,還帶著溫熱。賀淮景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
陸晴月開啟紙包,咬了口裡麵的糕點,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她輕輕點頭:“很好吃。”
賀淮景的視線卻頓住了。準確地說,他的目光聚在了對麵之人的臉上。
方纔她咬糕點之時,一點碎屑粘在了唇角,隻有白白的一小點,但在賀淮景的眼中卻格外顯眼。
陸晴月毫無所覺,還想低頭再咬一口,賀淮景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他的指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先是輕輕按在了她的唇角,而後緩慢地將那點碎屑抹去。
他的動作很慢,期間指腹在她柔軟的唇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有些留戀不捨。
陸晴月很明顯地感受到了那道觸感,溫熱而又乾燥,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陸晴月愣住了,嘴裡還咬著半口的糕點,一時間忘了咀嚼。她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臉上,看清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
賀淮景收回手,指腹輕輕撚了撚,而後垂下眼,似是害羞了一般不敢看她,耳根通紅,聲音更是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剛剛是,有東西……”
陸晴月嚼著嘴裡的糕點,輕聲應和了一聲,也不知是信還是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