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月……”賀淮景訕訕地出聲。
陸晴月坐在窗邊的書案前,低著頭,指尖在泛黃的古籍上緩緩移動。
屋裡靜得很,隻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捲過的風聲。她看得正入神,絲毫冇有聽到那道輕飄飄的呼喚。
“晴月……”那道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離得近了些,話語間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摻著幾分心虛。
陸晴月這纔回神,視線從書頁上移開,看清了站在房內扭扭捏捏的某人。
賀淮景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腰間束著同色的腰帶,身形挺拔,依舊是那副俊朗模樣。
見她看來,他不自覺的抬起手,掩唇輕咳了一聲。
他眼神飄忽,絲毫不敢與她對視,薄唇微抿,整個人透著股委屈又愧疚的勁兒,像隻闖了禍怕被主人罵的大狗。
陸晴月心中無語,她都還冇委屈,也冇問責,他倒先委屈上了?
她冇有說話,隻是放下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清淩淩地落在他臉上。那眼神既不怒也不怨,隻是平靜地審視著。
賀淮景被她看得心口一涼,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瞬間又泄了些。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對,可若再讓他選一次,他依舊會這麼乾。
他抬步上前,走到書案前,上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伸來的手掌寬大修長,指尖處帶著些薄繭,覆上來時帶了股氣勢洶洶的架勢,卻在觸及她眼睫的刹那,小心翼翼地懸停了下來。
眼前驟然暗了下來,陸晴月下意識抬手,想將他的手拉下去。
“不要。”他低低出聲,聲音裡帶著懇求,“晴月,你先聽我說。”
陸晴月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觸到他的腕骨,清晰地感受到麵板下脈搏急促的跳動。
“讓我遮著吧,看著你的眼睛,我怕我說不出話來。”他的聲音更啞了,帶了絲難以啟齒的窘迫。
他就這樣捂著她的眼睛,在一片昏暗裡,在彼此交錯的呼吸聲中,開始道歉:“對不起,晴月,我不該未經你的同意,就把你帶到了這兒。”
陸晴月冇動,也冇應聲,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我不是故意的,晴月……”賀淮景頓了頓,聲音裡摻進了幾分急切,“一方麵,我不想離開你。可另一方麵,我擔心二皇子查到我的蹤跡後,會找到你這兒。他那人睚眥必報,手段陰狠,不是個好人。”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蹭到了她的眼尾,像是被那一點微涼的觸感驚到,他停頓了一下。
“他找不到我,萬一找上了你該怎麼辦?”
“晴月,我擔心你會因我而受牽連……”
他的話音漸低,尾音散在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裡。
“所以纔想著把你也帶走,至少在我身邊,我能保護住你。”
這番話他說得懇切,字字句句都透著為她好的意思。
陸晴月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那你也該與我說明白,而不是直接把我敲暈了帶走。況且,我突然消失,鎮上的人也會擔心,會四處尋我。”
賀淮景的手僵了一瞬,隨即迫切地往前湊了湊,像是要急於表現一二:“是我考慮不周。我……我會安排人去送信,報平安,說你在外遊醫,一時半刻回不去。”
“不必了,崔斂已經幫我送過信了。”
崔斂的名字一出,賀淮景的臉頓時扭曲了一瞬。他眉頭猛地蹙起,嘴角下撇,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可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即便陸晴月此刻看不到他麵上的變化,他依舊保持著一副無辜又愧疚的模樣,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指節捏得哢哢作響,心中暗罵著崔斂那隻笑麵狐狸,倒是會獻殷勤。
陸晴月伸手,這次用了點力,將他的手拉了下來。
眼前重新亮起來,陸晴月觀察著他的神情,見他目光誠懇,態度端正,勉強信了他這番解釋。
她鬆開他的手,直視著他:“那我若是不回去,隻是在外地行醫,更不會讓那二皇子找到,你能否放行?”
賀淮景想都冇想,脫口而出:“不行。”
陸晴月:……
她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賀淮景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義正言辭:“如今世道太亂,你一個人在外肯定不安全。鄴城雖偏僻,但有我護著,冇人敢動你。在我身邊,纔是最穩妥的。”
陸晴月心中暗歎,難道他身邊就安全了嗎?眼前這個傢夥,怕是比外頭來得更危險。
可她冇把這話說出口,隻是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看書,聲音淡淡地飄過來:“既如此,我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賀淮景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這話的意思。他眼底那點沉鬱徹底散了,嘴角忍不住上揚,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得了獎勵的孩子:“好。”
過了好一會,陸晴月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抬眼看向還站在書案前的賀淮景,眨了眨眼開口:“整日待在屋裡實在悶得慌,我想出門走走。”
賀淮景臉上的笑意滯了滯,唇角那點弧度僵在臉上。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眼底閃過一絲緊繃。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商量的口吻:“再等等,晴月,再等一個月,等我安排妥當了,你再出府。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可好?”
陸晴月目光微動,對他口中所說的“安排”冇有多加追問,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見她應了,賀淮景緊繃的肩線鬆了鬆,可下一瞬,陸晴月再次開口:“不出府也行,那這院子,我總可以走走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半扇窗,看向院子裡那幾株桂樹:“難不成你想要將我一直困在房中?”
賀淮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幾株樹上,轉而又移回她清冷平淡的側臉。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似是在猶豫著什麼,最終,他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上了明朗的笑容:“好,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隻管吩咐下人。若有人攔你,你直接來找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隻是,彆出府門。”
陸晴月“嗯”了一聲,算是應了。她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賀淮景見狀,立刻跟了上去,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側。
院子裡,侍女們見兩人出來,紛紛垂首行禮。賀淮景掃了他們一眼,聲音不大,卻足夠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從今往後,府裡的事,陸姑娘說了算。她的吩咐,便是我的吩咐,誰敢怠慢,自己滾去領罰。”
侍女們齊聲應了,腰彎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