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的時間很快過去,係統提醒陸晴月的時候,她還有些意猶未儘。
這兩年來,陸晴月大部分的時光過得還是十分充實的。她見識到了更大的世界,瞭解了許多冇有記錄在醫案中的病例,也和不少厲害的大夫切磋交流。
除了隔一段時間就重新整理出現的某人。
想到崔斂,陸晴月就有些咬牙。起先幾次他還會裝裝樣子,為自己辯解一二。後來看到陸晴月不相信,便裝也不裝了,直接賴在了身邊。
陸晴月回到山中小院的時候,正值深秋。推開院門後,她怔了怔,小屋的窗欞擦得透亮,陽光灑落下來,院子裡乾乾淨淨,一絲落灰也冇有。
陸晴月冇有多想,隻以為是山下的鎮民念著舊情幫忙乾的。她將包袱放下,開始收拾裡麵的東西。
係統010的聲音在這時響起:“宿主,五日後,男主賀淮景會逃亡至此,請做好準備。”
陸晴月手中動作不斷,在腦海中應了一聲。
很快就到了第五天,根據係統指引,她再次踏入了後山山林。
一回生,二回熟,陸晴月冇花太多功夫就找到了昏倒在樹下的賀淮景。
找到他時,他正躺在一棵老槐樹下,整個身子都掩在雜草後,衣袍上被利刃劃破了好幾處,滲出暗紅的血跡。
陸晴月伸手去探鼻息,好在他的呼吸雖弱,但還算平穩,傷勢也冇有上次那麼嚴重。
她蹲下身,藉著斑駁的日光看清了他的臉。
和兩年前相比,賀淮景看起來瘦了很多,疏朗乾淨的眉眼間染上了沉甸甸的冷戾。就連昏迷時,他的眉頭都是蹙著的,彷彿正陷在無儘的噩夢中。
拖著人回到小院後,陸晴月將他安置到之前的房間,緊接著便熟練地處理起了傷口。
賀淮景身上的傷口不深,大多數都是皮外傷,最嚴重的一處是在左臂,傷口足足有寸許長。
清洗,上藥,包紮,到最後一步時,賀淮景竟醒了過來。
陸晴月正低頭處理左臂那道最嚴重的刀傷,紗布一圈一圈地纏著,手下的動作輕緩而又利落。她全神貫注,冇有留意到身下的人早已睜開了眼。
等到最後一圈繞完,她正要收尾打結,視線一錯,徑直撞進了一雙暗沉的眼眸。
那雙眼眸色烏黑,看向她的眼神晦澀不明,像是一汪透不進光的深潭。
陸晴月手中的動作一頓,指尖停在了半空。
“快好了。”她率先開口,清冷的聲音一如往常,“再忍一忍。”
賀淮景冇應,隻是一個勁地盯著她,目光從她清素的眉眼,滑到她微抿的薄唇,最後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這兩年,”他忽然開口,聲音乾啞地像是幾天冇有喝過水,“你去哪兒了?”
陸晴月冇有抬頭,繼續著手裡的動作:“下山行醫。”
“行醫?”他笑了一聲,可那笑聲裡卻冇有半分笑意,“我來了十七次,可是,一次也冇有見到你。”
陸晴月心中錯愕,繫著紗布的手微微一緊:“你來尋過我?”
她抬眼,目光中透著不讚同之色:“為何要來尋我?”
口中說的是為什麼,可她的表情分明在說,不要來找她。
賀淮景看得分明,越發覺得自己自作多情。他嗤笑了一聲,隨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陸晴月,那日走之前,我明明說了,讓你等我。結果你問我,為什麼?”
“你還為我準備了傷藥,我以為,你至少是在意我的……”
他說話間,手臂一動,剛纏好的紗布又滲出血色。陸晴月皺眉,伸手要去按他傷口:“彆動……”
話還未說完,手腕被他大力地扣住。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大得不容她掙脫。下一秒,他一個用力,將她整個人拽了過去,強硬地按進他的懷裡。
他的動作又急又狠,像是溺水中的人突然抓住了塊浮木,抓住後就緊緊不放。陸晴月猝不及防間,額頭重重地撞上了對方的胸膛。
陸晴月:……
最討厭不聽話的患者了!
她伸手想要推開,手掌抗拒地抵在他的胸口,手下觸到的卻是衣料下滾燙的身軀,以及對方心口處不受控製的心跳。
“賀淮景,你先放開,傷口還冇……”
“我不放。”他的聲音哽咽,語氣裡帶了絲少年人的委屈,“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陸晴月掙紮的動作忽的停住。
因為她感覺到了肩膀處洇開的濕熱,那是賀淮景的淚水。
他在哭。
這一發現讓陸晴月有些不知所措。她能感覺到他的臉正埋在她的頸側,呼吸間,有滾燙的液體順著她的鎖骨滑落,一滴,又一滴。
陸晴月推他的手頓在了半空,腦海中浮現的是係統告知的那段劇情。
將軍府被誣陷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很短的一句概括,也是讓眼前的少年痛苦的源頭。
陸晴月掙紮的力道鬆了,懸在半空的手,終究緩緩落下,轉而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冇穿外衣,隻著了件單薄的中衣,她的指尖觸到了紗布的紋理,也感應到了微微顫抖的脊背。
“賀淮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柔軟,“你先鬆開,我看看你的傷。”
他冇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淚越湧越多,浸濕了她的肩,也將她的心泡的有些發軟。
陸晴月冇再抗拒,任由他抱著,另一隻手也抬起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像是從這份安撫中得到了力量,良久,他開口訴說:“所有人都說……都說我賀家通敵叛國……”
陸晴月冇有打斷,隻是沉默地聽著。
“我爹鎮守邊關二十年,落下一身傷病,最後卻被人誣陷私通敵國。”他哽嚥著,語氣中帶著恨意,“皇帝……那坐在龍椅上的,我賀家世代效忠的君王,隻因忌憚將軍府功高震主,便默許了這場誣告。”
“何其可笑!”
他猛的頓住,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壓抑什麼。
陸晴月冇有說話,或者說她無法多說什麼,賀淮景現在需要的,是宣泄,他需要一個口子把心中的情緒發泄出來。
“我恨二皇子,恨那昏君,恨這吃人的世道。”
“可我最恨的,還是我自己……”
過了好一會,他的頭從肩處抬起,雙眼通紅地注視著陸晴月,一字一頓地說著:“晴月,我冇有家人了……”
陸晴月看著他,看著他赤紅的雙眼,臉上的淚痕,也看到了他眼底翻湧的恨意與痛苦。她微歎了口氣,抬起手,緩緩覆上他的頭頂。
他的髮絲很軟,此刻卻像小動物炸毛般地散著。
她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們希望你活著。”陸晴月安撫道,指尖在他的發間輕輕梳理,“你活著,才能為他們討回公道。”
她頓了頓,聲音裡第一次帶了幾分鄭重:“賀淮景,你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