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筆,畫個圓。
第二筆,畫四條腿。
第三筆,畫個小尾巴。
再點一點,畫個王八腦袋。
她畫得認認真真,確保每一滴墨汁滲進肌膚紋理裡去。
這墨汁,可不是那麼好洗掉的。
明天早上,這位柔嬪娘娘醒來,對著鏡子一照——喲,好大一隻王八。
說不定還要頂著這隻王八去給太後請安。
畫完了,玉璿端詳一番,覺得左邊臉頰上似乎還空著點兒,於是又在旁邊補了一隻小的。
兩隻王八,一左一右,整整齊齊。
這女人睡得跟豬一樣,這都不醒。
她正要轉身離開,床上的江綺柔忽然動了一下。
眼皮微微顫動,像是要醒。
玉璿頓住,沒動。
江綺柔半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往帳外看了一眼。
月光淡淡,什麼也沒有。
她喉嚨裡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玉璿輕輕笑了一聲,轉身穿過牆壁,消失在夜色裡。
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陽氣!
她故技重施,自己端了盞茶,往禦書房走去處走。
輕輕叩門,開門的仍是昨天那太監。
“進去吧。”
玉璿乖順地垂首,“是。”
越往裏走,那股吸引便越強烈。
讓她渾身舒泰,本能地想撲上去。
她壓著那股衝動,一步一步走近。
她把茶盞放在案角,放軟了聲音,
“陛下,請用茶。”
辛樾抬眸看了她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又是她。還是這般沒規矩。
小宮女約莫十四五歲模樣,比他小了快一輪。
年紀小,剛入宮,不懂規矩,也是有的。
他不想過於苛責,便隻淡淡道,
“好好說話。”
玉璿一愣。
聲音放軟些,調子放柔些,尾音稍微拖長一點,男人不都愛聽這個?
倚雲樓十幾年,她就是這麼說話的,那些世家子說聽得骨頭都酥了。
她委屈地抬眸看他,“陛下…奴婢是在好好說話。”
辛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目光往下落了落,“沒給你發合身的衣裳麼?”
玉璿順著他的目光低頭,這才明白過來。
“回陛下的話,奴婢身子骨比別人好些,自然就…”
自然就長得大。
話沒說完,意思全到了。
好一個膽大妄為的宮女。
“你這般沒規矩,朕定是要罰你。”
玉璿太懂男人了。
這位皇帝陛下,嘴上說著要罰,眼裏可沒有半分怒意。
她膽子便大了些,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英明神武,天人之姿,自然不會與奴婢一個小宮女計較。”
說著,還殷切地把茶盞又往前遞了遞,“陛下,這可是奴婢親自給您泡的。”
纔怪。
她端起來就走,泡的是哪門子的茶。
辛樾垂眸接過來,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你泡的?”
他語氣平平,“倒是和禦茶房泡出來的如出一轍,想必是得了真傳。”
玉璿笑容一僵。
諷刺,絕對是諷刺!
她假裝沒聽懂,“陛下真會誇人。”
說著,繞到他身後,十分殷勤,
“陛下,您這麼辛苦,奴婢給您按按——”
話沒落音,手已經落在他肩上。
隔著玄色的常服,她觸到了他的肩膀。
那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指尖湧入,順著脈絡流遍全身。
通體舒泰,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吸納。
她幾乎要舒服得嘆出聲來。
這就是龍氣。
陽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隻覺得身子骨都軟了幾分,手上的動作卻不停,捏捏這裏,揉揉那裏。
柔若無骨,軟得不像話,力氣也小得不像話,捏在肩上,跟撓癢癢沒什麼分別。
他由著她按了一會兒,終於淡淡開口,
“你這是在給朕撓癢癢?”
玉璿手上一頓。
冷峻的側臉上瞧不出喜怒,可那話裡的意思分明是在嫌棄她按得不好。
可是她又不是真的想按摩,按不好也是正常。
隻是隔著衣裳的觸碰,便讓她舒服成這樣。
若是能多碰一些,若是能親上去,若是能——
她的手不自覺地從他肩上往下滑,順著脊背,一寸一寸地按著。
辛樾眉頭微動。
他抬手,按住了那隻還在往下探的手。
“夠了。”
玉璿渾身一僵。
他的手很熱。
又想貼上去了。
辛樾看著她,目光幽深難測。
“下去吧。”
玉璿也知道不能急,乖順地抽回手,柔聲道,
“是,奴婢告退。”
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淡淡的一句——
“明日不必來了。”
她咬了咬唇,輕聲應道,“…是。”
——
卯時,宮裏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窗外還是黑的,值夜的丫鬟已經起身,輕手輕腳地往屋裏走。
今日是秀女入宮第二天,按本朝禮製,需給太後請安,耽擱不得。
“娘娘,該起了。”
大丫鬟碧桃掀開帳子,正準備喚自家主子起來。
下一秒……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沒睡醒。
那是什麼?
黑乎乎的,像是……像是……
“娘娘!”
“娘娘,您快醒醒!”
江綺柔皺著眉睜開眼,滿臉不悅。
“什麼時辰了,這樣大驚小怪…”
“娘娘,您的臉!”
江綺柔皺起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肌膚光滑細膩,沒什麼異樣。
她不悅道,“大呼小叫做什麼?拿鏡子來。”
碧桃僵硬著拿來了銅鏡。
鏡裡映出一張畫滿了王八的臉。
江綺柔盯著鏡子,一動不動。
碧桃嚇得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半晌,江綺柔把鏡子放下。
“把所有人都叫進來。”
碧桃愣了一下,慌忙爬起來往外跑。
片刻之後,所有貼身丫鬟都跪在了床前。
“昨夜誰值夜?”
一個丫鬟膝行兩步,“回娘娘,是奴婢。”
“可曾離開過?”
“不曾。奴婢就在外間,一夜未閤眼,怕娘娘夜裏要茶。”
“可聽見什麼動靜?”
“沒有。”那丫鬟搖頭,“娘娘睡下後,外間一直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響都沒有。”
江綺柔目光轉向另一人,“你呢?昨夜睡在廊下的,可曾看見什麼人進出?”
那丫鬟連連搖頭,“回娘娘,奴婢和碧桃輪流守的,夜裏連隻野貓都沒有。今早開門時,門閂還好好的,不像是有人進來過。”
江綺柔一個個問過去,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可問來問去,人人都有人佐證。至少看起來,沒有人撒謊。
那究竟是誰做的?
她垂下眼,手指攥緊了袖口。
指甲掐進掌心,疼。
她慢慢鬆開手,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神色。
“都下去吧。”
丫鬟們麵麵相覷,不敢動。
“下去。”她又說了一遍。
丫鬟們這才磕頭起身,魚貫而出。
門關上的一刻,江綺柔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她抓起枕頭,狠狠砸在地上。
誰?
到底是誰?!
她江綺柔入宮第二天,就被人這樣羞辱。
這等下作的手段,這等不入流的把戲,是誰敢這樣對她?
她想尖叫,想把所有丫鬟都拖進來打一頓。
可她不能。
那些丫鬟裡,有一半是她從江家帶進來的,另一半是宮裏指派的。
宮裏的那些,背後站著誰,她不知道。
她是柔嬪,是江家的嫡女。越是這種時候,越是必須冷靜。
可鏡子裏的那兩隻王八,一左一右,像在嘲笑她。
“娘娘,”碧桃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時辰不早了,該梳妝了…再晚些,怕是要誤了給太後請安的時辰。”
“打水來。”
熱水浸了帕子,碧桃小心翼翼地往她臉上敷。
可等帕子拿開,那兩隻王八還在,隻是淡了一點點。
“用皂角。”江綺柔聲音冷下來。
碧桃忙去取了皂角來,沾了水,輕輕揉搓。
這一次,墨汁被搓下來一些,帕子上染了黑,可臉上的印子依舊清晰。
“用力。”
碧桃咬著牙,加重了力道。
江綺柔的臉被搓得發紅,皮肉都有些疼了,那墨印卻還是在。
“娘娘…”碧桃快哭了。
江綺柔胸口起伏著,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揮。
“嘩啦”一聲,碧桃手裏端著的銅盆被打翻在地,水濺得到處都是。
碧桃撲通跪倒,“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拿麵紗來。”
“厚些的,不透光的。”
碧桃爬起來,翻箱倒櫃去找,找出一方絳紫色的厚絹。
江綺柔接過來,對著鏡子仔細戴好。
絳紫色襯得她眉眼白皙,那麵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碧桃又調整了一下,確保兩邊都遮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隙也無。
“娘娘,若太後問起…”
“就說昨日吃了不該吃的,臉上起了疹子,怕過了病氣給太後。”
“走吧,別誤了時辰。”
……
另一頭,慈寧宮裏。
底下站著七八個妙齡女子,一個個低眉順眼,乖得跟什麼似的。
太後一眼一眼掃過去,越看心裏越美。
多鮮嫩,多水靈。
先帝在時,後宮裏那些鶯鶯燕燕,一年一個樣,三年換一茬。
可到了自己兒子這兒,倒好,二十多了,後宮空得能跑馬。
她催了幾年,催得嘴皮子都磨薄了,好不容易纔鬆了口。
既然能鬆口,那龍種這事,也快了。
“太後娘娘,柔嬪娘娘到了。”宮女來報。
太後眼睛一亮。
這撥秀女裡,她最看好的就是柔嬪。
初請示皇帝時,特意提了要給個高位分,皇帝也沒反對,直接封了嬪。
以後隻要安分守己,不惹事生非,位分還能少得了她的?
江綺柔款款走進來,走到跟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臣妾給太後娘娘請安。”
太後笑著抬手,“起來起來,到哀家跟前來。”
江綺柔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
太後這纔看清,她臉上竟戴著麵紗。
“這是怎麼了?怎麼戴著這個?”
“回太後娘娘,臣妾昨夜不慎染了風寒,怕過了病氣給太後娘娘和各位妹妹,故而戴了麵紗,還望太後娘娘恕罪。”
“染了風寒?可要緊?請太醫瞧了沒有?”
“勞太後娘娘掛心,隻是輕微的,不礙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太後點點頭,又囑咐道,“回去好好歇著,養好了身子要緊。”
江綺柔柔順應下,退到一旁站定。
麵紗後頭,她的牙咬得死緊。
周圍那些秀女們,目光似有若無地往她這邊飄。
可誰也不敢在太後麵前多嘴。
最多也就是悄悄交換個眼神,抿嘴笑一笑,又趕緊收回去。
江綺柔隻當不覺,站得端端正正。
玉璿早就飄到了太後旁邊。
太後這兒她還沒逛過,正好趁著請安的工夫來瞧瞧。
剛一進來就被這滿殿的陳設晃了眼。
紫檀架子,琺琅擺件,連那桌上的點心,都精緻得不像話。
那些男人什麼好東西沒給她送過?偏生她還真沒講過如此華麗的。
難怪人人都說,權勢是大補品。
“…你們進了宮,就是皇家的人了。旁的哀家不多說,隻一條,要為皇帝開枝散葉,綿延子嗣,這是你們的本分。”
“至於旁的,什麼爭風吃醋、拈酸吃醋的,哀家眼裏可揉不得沙子。都記住了?”
“是,謹遵太後娘娘教誨。”秀女們齊齊應聲。
玉璿聽得無聊。
正要飄出去逛逛,忽然聽見太後又開口了。
“…皇帝這幾日忙,今兒個說了,一會兒散了朝也過來坐坐。你們啊,都打起精神來。”
原本一個個低眉順眼的新秀,聽見這話,眼睛都亮了起來。
玉璿也停下了想要飄出去的步子。
沒一會兒,外頭便傳來通稟聲。
“陛下駕到——”
滿殿的秀女們齊刷刷垂下眼,身子綳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
玉璿飄在房樑上,居高臨下地往下看。
辛樾大步跨進殿來。走到太後跟前行禮。
“兒臣給母後請安。”
太後笑著抬手,“皇帝來得正好,這些啊,都是新入宮的姑娘們,你也認認。”
辛樾直起身,掃了一眼,便收了目光。
“母後眼光自是好的,兒臣沒什麼說的。”
太後瞪他一眼。
這叫什麼話?就這麼掃一眼,連誰是誰都沒看清吧?
“坐下,喝杯茶再走。”
辛樾沒推辭,順勢坐下。
太後這才滿意,開始一個一個介紹起來。
“這幾個孩子都規矩得很,皇帝看看,有沒有眼熟的?”
她指了指站在最前頭的江綺柔。
“那個是江家的丫頭,你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