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越來越真誠。
“還有，殺你全家那件事，那也是有苦衷的。你想想，你父兄功高蓋主，朝臣們天天彈劾他們，說他們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我要是不做點什麼，朝臣肯定會變本加厲，到時候連你都會被你父兄連累了！所以我才殺你全家保全你，奪你兵權，那也是為了保護你啊！你想想，你要是功高蓋主，又不被削弱，朝臣們會怎麼想？他們肯定會覺得你威脅到了皇權，到時候聯合起來對付你，你怎麼辦？”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情。
“所以我纔出此下策，讓你受點委屈，讓朝臣們覺得你已經失勢了，這樣他們就不會再針對你了，我根本沒打算傷害你，等你沒了兵權，我就把你接進宮，讓你每天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想啊，你一個女子，在戰場上打打殺殺多危險？我把你弄進宮，讓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用再提心弔膽，那不是很好嗎？”
他說著，眼睛裏甚至泛起了淚光。
“顧陌，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我雖然殺了你全家，奪了你兵權，還準備讓你當一輩子的洗衣宮女，可我心裏是愛你的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你啊，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顧陌：“……”
李岩：“……”
身後的將士們：“……”
蘇婉兒：“……”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場麵一度十分安靜。
安靜得有些詭異。
李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活了幾十年，自認為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聽過各種各樣的話，可今天蕭玦這一番話，還是把他給整不會了。
這是什麼邏輯？
殺了人家全家，是為了人家好？
奪了人家兵權，是為了保護人家？
讓人家當洗衣宮女，是為了讓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
李岩忽然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
他看向顧陌，想看看顧陌是什麼反應。
顧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李岩跟了她這麼多年，還是從她眼睛裏看出了一點東西。
那眼神，怎麼說呢，有點像……在看一個傻子。
蕭玦見顧陌不說話，以為自己的話打動了顧陌，心裏頓時有了底。
他就說嘛，女人嘛，哄一鬨就好了。
隻要把話說得好聽一點，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壞事說成好事，她們就會感動得稀裡嘩啦，然後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他再接再厲，繼續說道：“顧陌，我知道你心裏委屈，覺得我虧待了你，可你要理解我啊，我是一國之君，做事不能隻憑感情，還要考慮大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為了咱們的將來好，你想啊，等過幾年，朝臣們把你忘了，我就把你從洗衣宮女裡提出來，封你為皇後，讓你享盡榮華富貴，到時候咱們天天在一起，多好？”
他說著，臉上甚至露出了憧憬的笑容。
“那些隻會繡花綉荷包的後宅女子，我是看不上的，真正的巾幗英雄，哪裏會琢磨這些繁瑣俗事，我最愛的就是你這樣的女子，行事爽利，不矯揉造作，和那些大家閨秀完全不一樣。我一直中意的皇後就是你啊，我的皇後之位是留給你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深情。
“你想做我的皇後，應該是與我並肩作戰的巾幗英雄，而不是拘於內宅隻知道依附夫君的庸脂俗粉，所以我才讓你去打仗，讓你立功，讓你成為人人敬仰的大將軍，這樣等你當皇後的時候，纔不會有人嚼舌根，說你是靠美色上位的。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嗎？”
他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顧陌。
等著她感動，等著她流淚，等著她從馬上下來，撲進他懷裏，說“我錯怪你了，我還是愛你”。
然後，他就贏了。
顧陌還是沒有說話。
但顧陌身後的將士們，卻開始有些騷動了。
尤其是李岩等心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都帶著幾分不安。
他們相信顧陌，相信她這段時間以來的殺伐果斷，相信她不會因為蕭玦這幾句鬼話就心軟。
但他們又有點不相信。
因為以前的顧陌，確實就是個戀愛腦。
蕭玦隨便幾句話，就能把她哄得死心塌地。
蕭玦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
蕭玦讓她去死，她絕不活著。
現在蕭玦說了這麼多，什麼“愛你才殺你全家”，什麼“皇後之位是留給你的”，什麼“我最愛的是你這樣的巾幗英雄”，雖然在他們聽來，就跟放屁一樣，但萬一顧陌聽著覺得很感動呢？
萬一她覺得蕭玦說得有道理呢？
萬一她心一軟，就不造反了，放下屠刀跟蕭玦握手言和了呢？
那他們算什麼？
他們跟著她造反，打進皇宮，殺了那麼多人，到頭來她一句“我原諒他了”，他們怎麼辦？
氣氛微妙起來了。
李岩握緊了手裏的刀，心裏暗暗打定主意：要是顧陌真的被蕭玦說動，他就……他就……
他就怎麼樣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就這樣被當成棄子。
蘇婉兒也在看著顧陌。
她的心情比李岩還複雜。
她既希望顧陌被蕭玦說動，又不希望顧陌被蕭玦說動。
希望，是因為如果顧陌真的放下屠刀，那她就不用死了。
蕭玦還是皇帝，她還是貴妃，等以後生了皇子，她還能當皇後，當太後，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軌。
不希望，是因為如果顧陌真的被蕭玦這幾句鬼話說動，那她上輩子和這輩子，豈不是都輸給了這樣一個女人？一個被幾句鬼話就能哄得團團轉的女人？
她盯著顧陌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顧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蘇婉兒忽然有些緊張。
萬一顧陌真的還是那個戀愛腦呢？
萬一她造反就是為了引起蕭玦的注意呢？
萬一蕭玦這一番訴說衷腸，她覺得很滿意，然後就收手了呢？
那自己怎麼辦？
繼續當那個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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