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彷彿已經看見周大人慷慨陳詞、痛斥逆賊的英姿，彷彿已經聽見那些足以載入史冊的金句名言，彷彿已經感受到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英雄氣概。
好！
太好了！
這一刻，他願意為周大人鼓掌，願意為周大人吶喊，願意為周大人赴湯蹈火！
然後，他聽見周大人開口了。
“顧將軍！”周大人的聲音那叫一個熱情洋溢，那叫一個親切友好，那叫一個……狗腿。
王統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顧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辛苦了！”周大人繼續說下去，臉上堆滿了笑，“下官周某，久仰顧將軍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顧將軍為國征戰，勞苦功高，下官敬佩之至！”
王統領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地上。
等等。
這畫風不太對啊。
不是說好的放狠話嗎？
不是說好的痛斥逆賊嗎？
這怎麼……這怎麼還拍上馬屁了？
周大人還在繼續說：“顧將軍此番進京，想必是有要事與陛下相商，下官雖位卑言輕，但也願為顧將軍盡綿薄之力，開門！快開門！恭迎顧將軍的正義之師進城！”
正義之師？
王統領整個人都傻了。
剛才誰說的“不就一個女人”？
剛才誰說的“她敢造反憑什麼”？
剛才誰說的“要讓她看看什麼叫氣節”？
這才眨眼上的工夫，氣節呢？風骨呢？配享太廟呢？
城下，顧陌騎在馬上，仰著頭，看著城牆上那個笑得跟朵花似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城門緩緩開啟。
周大人轉身，朝王統領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你懂的”的意味。
王統領不懂。
他什麼都不懂。
他隻是愣愣地站在那裏，看著周大人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下城牆，準備去迎接顧陌進城。
“周大人！”王統領終於回過神來，追上去一把抓住周大人的袖子，“你瘋了？！你怎麼能投降？！”
周大人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投降？誰說我是投降？”
“你……你都開城門了，還……”
“我開城門，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周大人一本正經地說，“你想想，京城之外有多少雄兵都攔不住她，咱們這點人，跟找死有什麼區別？我這是為全城百姓著想，為禁軍將士著想，為……”
“你剛纔可不是這麼說的！”王統領急了，“你剛才說她要敢造反你就……”
“我剛才說什麼了？”周大人打斷他，“我剛才什麼都沒說，你聽錯了。”
王統領張大嘴巴，看著周大人那張無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周大人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王統領啊，識時務者為俊傑，顧將軍是什麼人？那是打了五年仗從沒輸過的人，是將門之後，咱們是什麼人？咱們雖然領著個禁軍統領的位置，但是坐衙門的文官。你讓咱們寫寫奏摺、鬥鬥嘴皮子還行，跟顧將軍打仗？那不是找死嗎？”
說完，周大人轉身走了。
王統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周大人走了。
城門開了。
顧陌騎著馬，慢慢進了城。
王統領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心裏五味雜陳。
他不甘心。
他真的很不甘心。
他昨晚做了半宿的心理建設，今天硬著頭皮站在這兒，結果連句狠話都沒放出來，就被周大人搶了戲。搶戲也就算了，關鍵是周大人搶完戲直接投降了，這讓他怎麼跟自己的心理建設交代？
“不行。”王統領咬咬牙，“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旁邊一個小官拉住他：“王統領，你……你要幹什麼？”
“我要放狠話。”
“啊？可是周大人他……”
“周大人是周大人，我是我。”王統領一甩袖子，掙開小官的手，“我王某人今天就是要讓顧陌知道，這京城不是她想進就能進的。就算攔不住她，我也要讓她記住，這世上還有不怕死的人！”
小官愣住了。
他看著王統領那視死如歸的表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王統領……原來這麼有骨氣嗎？
平時看他唯唯諾諾的，見誰都點頭哈腰，沒想到關鍵時刻竟然……
“王統領！”小官的眼眶紅了，“我……我陪你！”
“我也陪你！”另一個小官站了出來。
“還有我！”
“我也在！”
一時間，七八個人站到了王統領身後。
王統領回頭看著他們，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好兄弟！
都是好兄弟！
有這些人在，他還怕什麼？
就算今天死在這兒，他也值了！
王統領深吸一口氣，走到城牆邊，俯視著城下的顧陌。
顧陌已經進了城，正騎著馬慢慢往前走。她的身邊跟著一個副將，身後是黑壓壓的大軍。
王統領張開嘴，準備放狠話。
“顧陌——！”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顧陌勒住馬，抬起頭，看向他。
王統領對上那雙眼睛，心裏咯噔一下。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刀子。
可他已經騎虎難下了。
話都喊出去了，總不能半路縮回去吧？
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你……你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君恩，反而舉兵造反，你……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顧陌沒有說話。
王統領繼續說：“今日我王某人站在這裏，就是要告訴你，京城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京城有禁軍一萬，有百姓百萬，有列祖列宗的英靈在上！你要進城，除非從我王某人身上踏過去！”
他說得慷慨激昂，說得義正辭嚴，說得連自己都被感動了。
他身後的幾個小官也激動起來，紛紛跟著喊：
“對！從我們身上踏過去！”
“我們誓死不降！”
“顧陌，你有本事就放箭啊！”
喊聲此起彼伏，響徹城門。
城下的顧陌聽著這些喊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抬起手。
身後，三萬人同時抽出馬刀。
刀光映著日光，亮得刺眼。
城牆上，喊聲戛然而止。
王統領的臉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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