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沒有說話。
她隻是抬起頭,望著西北方向那道低垂的鉛雲。
“知道了。”她說。
三日後,青石峪。
八千鐵騎如黑雲壓境。
這是趙延選定的戰場。
青石峪地勢狹長,兩側山壁陡峭,隻有南北兩個出口。他率軍堵住北口,八千鐵騎列成雁行陣,將峪口封得密不透風。
冬日山風凜冽,從峪口灌入,吹得戰旗獵獵作響。
趙延一馬當先。
他身後八千兒郎,人人麵罩黑巾,人人腰間懸銀牌。
峪口另一端,顧家軍已列陣完畢。
三萬對八千,兵力懸殊。
可趙延知道,這不是三萬的八千的事。
他握緊韁繩。
顧陌策馬緩緩行至陣前。
離趙延不過二十步。
趙延勒住韁繩。
“伯父。”顧陌喊了一聲。
“你殺我忠義,”趙延說,“還有臉叫我伯父。”
“伯父,是他先動的手,在陣前。”
趙忠義跑出來冒頭攔她了,她不殺趙忠義,就必定要死在趙忠義手下,沒有第三個選擇。
“那又如何!”趙延驟然揚鞭,鞭梢幾乎點到顧陌眉間,“他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命將,他縱有千般不是,也該由陛下處置!你是什麼東西,也敢陣斬朝廷大將?也敢懸屍陣前?也敢——”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
因為顧陌抬起眼。
那目光寒徹骨髓。
不是憤怒,不是殺意,甚至不是嘲諷。隻是寒。
“趙將軍。”顧陌開口。
“您不是來為趙忠義報仇的。”
趙延瞳孔驟縮。
“您是來殺一個‘反賊’的。殺了她,您就是靖難功臣。趙家這些年式微,您需要一個功勞來重振門楣,趙忠義需要一個功勞來入朝拜將。他來殺我,是為功名。您來殺我,也是為功名。”
“放肆。”趙延的聲音低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以為你是誰,敢這樣與我說話——”
“您打不過我。”顧陌打斷他。
這四個字平平淡淡。
趙延怒極反笑。
他出槍。
這一槍比他兒子快了不止三倍。
槍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嘯鳴,但最後然後落了空。
顧陌側身。
槍鋒貼著她的耳畔掠過,削斷她鬢邊一縷碎發。
她沒有拔劍,隻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槍桿上。
槍桿寸寸斷裂。
不是被斬斷的。
是承受不住她按下的力道——從她掌心落下的地方開始,一路碎到趙延握著槍尾的指間。沉鐵梨木,跟隨他四十年的沉鐵梨木,先帝禦賜的沉鐵梨木,碎成滿地殘片。
每一片斷口都是新鮮的木茬,淺黃,細密,還帶著隱約的木香。
趙延低頭。
他看著手中隻剩半截的槍桿。
他征戰四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什麼?
內力?刀罡?妖術?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方纔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顧陌按住槍桿的那一刻,他刺出的千鈞之力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波瀾都沒能激起。
不是擋開,不是卸力,不是任何他見過的武學招式。
是吞沒。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潭麵無風,連漣漪都沒有。
顧陌收回手。
“趙將軍,”她說,“大家說您是如今大靖的戰力天花板。”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稍縱即逝,甚至算不上笑,隻是唇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出手。”
趙延踉蹌後退。
胯下戰馬感受到他的不安,連退數步,馬蹄在山石上踏出淩亂的聲響。他死死攥著韁繩,攥到手背上青筋暴起,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身後的八千死士望著這一幕。
他們追隨趙延半生,見過他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見過他槍挑三百斤的鐵閘,見過他獨守隘口、以一當千。從未見過主帥敗退。
更未見過主帥連一招都沒能走完。
握著兵器的手開始發顫。
黑巾遮住了他們的臉,遮不住眼裏的驚懼。
“走。”趙延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
八千鐵騎如潮水後退。
不是撤退,是潰退。陣型散了,隊形亂了,戰馬擠著戰馬,人挨著人,峪口狹窄,有人被擠落馬下,來不及爬起就被後麵的馬蹄踏過。慘呼聲,馬嘶聲,兵器墜地聲,混成一片。
顧陌沒有追。
她勒馬原地,看著趙延的背影越來越小。
馬蹄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在青石峪隘口那頭。
顧陌收回視線。
“收兵。”她說。
趙延沒有回府,他一踏出青石峪便換了馬,一路向南。
三天後,他抵達梁州。
梁州牧沈讓與他有舊,他是打算去搬救兵的。
“顧陌反了。”趙延說,“她殺我愛子,又欲對我不利,這是真的要反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顧陌不會反的。”沈讓說。
趙延冷笑。
“不會反?”他盯著沈讓,眼裏佈滿血絲,“她陣斬朝廷命將,懸屍陣前,又公然對朝廷元老動手——這不是反,是什麼?”
沈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隻是說:“她若真想反,五年前就該反了。”
趙延忽然說不出話。
“那年皇帝殺她全家,她若反,有顧家幾代功勛的聲望在,登高一呼,應者何止千萬。”沈讓望著他,目光平靜,“可她反了嗎?”
趙延沉默。
“她跪在城門外。跪到雙膝爛進雪裏,跪到高燒昏迷,被人抬走。醒了,再去跪。皇帝不見她,她就跪著。皇帝要她入朝,她就入朝。皇帝要她戍邊,她就戍邊。皇帝要她守北境,她就守北境。整整五年。”
沈讓頓了頓。
“這五年,她守住了北境十六城,擋住了狄人七次南侵,從未向朝廷要過一粒多餘的糧、一文額外的餉。朝廷給她的,她接著。朝廷不給她的,她從不開口要。”
他看著趙延。
“這樣的人,你說她要反?”
趙延怒。
“我不信。”他說,“她若不是要反,為何殺我忠義?為何對我動手?為何……”
沈讓望著趙延。
“若顧陌真的要反,你攔得住嗎?”
趙延沒有回答,沈讓的答案他已經知道了。
沈讓不會幫他,不會與顧陌為敵。
趙延沒有回府。
他策馬北上。
他去了郢州,去了淮州,去了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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