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卻沒有絲毫得意之色。
她望著地上男孩的屍體，眼神複雜。
那確實是個孩子，最多不超過十歲。
也許他真的從小在狄人部落長大，被灌輸了仇恨。
也許他是被狄人擄去的漢人孩子，被逼成為細作。
也許……他就是個普通孩子，隻是被人利用了。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戰場上，在敵我之間，沒有年齡，隻有生死。
她不能冒險，不能因為一時心軟，而置全軍將士和後方千萬百姓於險境。
“李岩。”她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末將在。”
“將屍體帶回大營，仔細檢查。還有那些百姓的屍體，也一併帶回，好生安葬。”
“是。”
“通知後方安置點，加強盤查，嚴防狄人細作混入。”
“遵命。”
顧陌調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紅色，像極了地上流淌的鮮血。
風吹過，帶來遠處狼群的嚎叫，蒼涼而悲愴。
“回營。”
她吐出兩個字，率先策馬前行。
鐵甲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黑色的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
士兵們緊隨其後，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漸行漸遠。
在他們身後，是十一具百姓的屍體，一具狄人細作的屍體，還有無數燒毀的家園。
李岩跟在顧陌身後，看著將軍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跟隨顧陌五年，深知這位顧陌並不是冷酷無情之人。
相反，她對士兵愛護有加，對百姓更是儘力保護。
可今天這一幕，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絲寒意。
“將軍……”他忍不住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顧陌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想說什麼就說。”
李岩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將軍是如何一眼就看出那孩子是細作的？末將……末將當時完全被他矇騙了。”
顧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三個月前清空這片區域時，我親自帶人挨家挨戶排查過。當時確實有一戶人家，父母帶著一兒一女，兒子七歲，女兒三歲。但那家的男孩左手有六指，而且性格靦腆，說話都不敢大聲。”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剛才那孩子，右手虎口有繭，說話條理清晰，情緒收放自如，絕不是普通農家孩子能做到的，最重要的是，他看到滿地屍體時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憤怒，那種憤怒太刻意，太有指向性了。”
李岩恍然大悟，隨即感到一陣後怕：“原來如此……將軍心細如髮，末將佩服。”
顧陌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伎倆，狄人知道顧家軍愛護百姓，所以專門針對這一點下手，他們派細作偽裝成受害百姓，混入大營刺探軍情；或者假裝求救，引我軍進入埋伏圈，甚至……”
她沒有說下去，但李岩明白。甚至有過更殘忍的手段。
狄人擄走漢人孩子，訓練他們成為殺手，在某位將領心生憐憫靠近時，突然暴起行刺。
曾經顧老將軍身邊的一位副將，就是這樣死在一個八歲孩子手中的。
“將軍，”李岩低聲道，“今日之事，恐怕還是會傳到後方。那些不知情的百姓，也許會說將軍……”
“讓他們說去。”顧陌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堅定，“我做的是正確的事，問心無愧。若因為怕人議論而放過可疑之人，那纔是真正的失職。”
她抬起頭，望向遠方漸暗的天際。幾顆星星已經迫不及待地亮了起來，冷冷地俯瞰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
“李岩，你要記住，”顧陌緩緩說道，“我們鎮守邊關，不是為了讓人稱頌，而是為了保護身後的國土和百姓。有時候，這意味著要做一些不被人理解的事，要承擔罵名，甚至要背負罪孽。”
她的聲音在晚風中飄散，帶著一種蒼涼的堅定：“但這就是我們的職責。我們是邊軍，是這片土地最後的屏障。我們可以流血，可以犧牲，可以被人誤解，但絕不能失職。”
李岩肅然，鄭重地應道：“末將明白了。”
隊伍繼續前行，馬蹄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前方，大營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像黑暗中希望的燈塔。
第二日，天剛亮，傳旨太監的車駕便卷著黃塵抵達了軍營轅門。
為首的太監姓曹，年約五十，麵白無須，眉眼間透著宮中特有的精細與倨傲。
他身穿紫色蟒紋袍，頭戴三山帽，手中捧著明黃聖旨，身後跟著十二名錦衣衛，個個腰佩綉春刀，神色冷峻。
“鎮邊將軍顧陌，速來接旨！”
曹太監尖細的嗓音在轅門前響起，守營士兵麵麵相覷，其中一人抱拳道：“將軍天未亮便已前往校場閱兵，請公公稍候。”
“稍候？”曹太監冷笑，“聖旨如陛下親臨，讓咱家等？顧將軍好大的架子！”
日頭逐漸升高，從東邊挪到正中，又從正中開始西斜。
曹太監在營門外站了三個時辰，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
邊塞的風沙刮過他保養得宜的臉龐，紫袍上已覆了一層薄灰。
“反了，真是反了！”曹太監咬著牙，對身後的錦衣衛指揮使說道，“馮指揮使，你看看，這就是顧家的做派！先帝在時，顧老將軍尚且知道禮數，如今這顧陌，一個女流之輩，竟敢如此怠慢天子使臣！”
馮指揮使麵無表情：“公公息怒，邊軍軍務繁忙，或許……”
“或許什麼？”曹太監打斷他，“咱家看她是故意的！滿朝誰不知道，顧陌對陛下心懷怨恨？她父親、兄長被陛下處置，她能不記仇？今日敢怠慢聖旨，明日就敢提兵南下！”
黃昏時分，顧陌終於回來了。
她騎著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一身玄色輕甲未卸，長發簡單束在腦後，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臉頰。
她身後跟著十餘名將領，個個風塵僕僕，甲冑上還帶著校場操練後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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