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進一個氣派的大門，門口有保安站崗，穿著製服，站得筆直。
院子裏停滿了車，很多都閃著耀眼的光。
顧大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電視台的大樓比想像中還要高，玻璃幕牆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映出藍天白雲和他們渺小的身影。
顧陌仰頭看著，眼睛被光刺得眯起來。
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拎起帆布袋，說：“走吧。”
演播廳比顧大強想像的還要大。
觀眾席上黑壓壓坐滿了人，至少有三四百。
燈光從四麵八方打下來，亮得讓人無所遁形。
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化妝品、汗水和電子裝置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顧大強被帶到台上的沙發上坐下。
顧陌坐在他旁邊。
對麵是主持人林薇。
她比電視上看起來還要年輕，妝容精緻，笑容標準，露八顆牙齒，不多不少。
“顧叔叔，顧陌，你們好。”林薇走過來跟他們握手，聲音溫柔，“不用緊張，就當是聊聊天。”
工作人員過來給他們戴麥克風。一個小小的黑色裝置別在衣領上，一根細線順著衣服內側垂下來，連線著腰間的電池盒。
顧大強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被什麼東西綁住了。
“五、四、三、二、一——開始！”
導演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林薇立刻轉向鏡頭，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收看《真情線上》，家庭是我們溫暖的港灣，但有時候，港灣裡也會掀起風浪，今天來到我們節目現場的，是一對特別的父子，父親顧大強，兒子顧陌，他們在網上因為一係列視訊引起了廣泛關注，視訊中，兒子經常毆打父親，而父親則默默承受……”
大螢幕上開始播放顧陌發的視訊剪輯。
畫麵搖晃，畫質粗糙，但能清楚地看到顧陌拿著掃帚、棍子甚至板凳，追著顧大強打。
顧大強抱著頭躲閃，嘴裏求饒，最後蜷縮在牆角，像個受驚的孩子。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顧大強的臉騰地紅了。
雖然在村裡已經丟盡了臉，但在這麼多人麵前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還是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低下頭，手指死死摳著沙發邊緣，指甲縫裏嵌進了皮屑。
鏡頭轉向他們。
“顧陌，你能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打你的父親嗎？”林薇問，聲音依然溫柔，但眼神裡有一種探究的光。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陌身上。
顧陌沉默了幾秒。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平靜，甚至有些茫然，彷彿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這裏。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演播廳：
“因為我愛他。”
台下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愛他？”林薇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驚訝，“用暴力的方式表達愛？”
“他以前也是這樣愛我和我媽的。”顧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今天吃什麼，“他說打是親罵是愛，我現在就是在親他愛他。”
顧大強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能感覺到幾百雙眼睛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
林薇轉向他，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顧先生，你以前經常打妻子和孩子嗎？”
顧大強不說話。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之前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飛走了。
他張了張嘴，隻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顧先生？”林薇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柔了，像是怕嚇到他，“能跟我們說說嗎？”
顧大強抬起頭。
燈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想哭，不是裝的，是真的想哭。這些年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還有那一點點幾乎被他遺忘的愧疚，全都湧了上來。
然後，他看到了顧陌的眼睛。
顧陌也在看他，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好奇，好像在等待一場好戲開場。
那眼神像一盆冷水，把顧大強剛湧上來的情緒澆滅了。
不，不能哭,不能軟弱。
他是來控訴的，是來爭取同情的。
顧大強深吸一口氣，影帝附體，眼淚說來就來。
他先是哽咽，肩膀抖動，然後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流過臉上深深的皺紋，滴在中山裝上。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動作緩慢，充滿了無助感。
“我/我苦啊……”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顫抖，“我一個農村人，沒文化，沒本事，就靠幾畝地養活一家子……小陌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大出血，雖然挺過來了，但身體垮了，幹不了重活，一大家子全靠我一個人……”
台下的竊竊私語停止了，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我壓力大啊……”顧大強繼續說，眼淚流得更凶了，“地裡收成不好，孩子要上學，老婆要看病，我也沒辦法離開家……”
“結果孩子還調皮，不聽話，我著急啊……”顧大強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怕他走歪路，怕他將來像我一樣沒出息……我打他，是希望他成才啊！打在兒身，痛在爹心，你們不知道我每次打完他，心裏有多難受……”
他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林薇適時地遞上一張紙巾。
“那你的妻子呢？”林薇問，聲音裏帶著同情，“聽說你把她的耳朵打聾了，眼睛打瞎了？”
顧大強的哭聲頓了一下，然後更淒厲了。
“小陌他媽……我對不起她……”他抽泣著說，“但她那時候不安分啊！看家裏窮，就想丟下我和孩子跑！我一個男人，帶著孩子怎麼活？我打她，是想留住她，是想讓小陌有個完整的家啊！我要是不打她，她早跑了，陌陌就沒有媽了……”
台下有些觀眾開始抹眼淚。
顧大強透過指縫看到了，心中竊喜，哭得更加聲情並茂。
“至於兩個女兒……”他的聲音低下去，充滿了痛苦，“我……我是真沒辦法了……家裏揭不開鍋，孩子餓得嗷嗷哭……正好有人願意收養，說能給她們好生活……我是為了讓她們活下去啊！留在家裏，隻能餓死……你們說，我做錯了嗎？我一個當爹的，能看著親生女兒餓死嗎？”
他不僅洗白自己，還往顧母身上潑髒水，潑的那麼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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