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強得知顧陌要上電視台，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顧陌身邊，小聲說：“陌啊，咱們別去了吧……”
他的聲音裡滿是懇求。
他已經夠丟人了，要是還上電視，那不是更丟人嗎？
“為什麼不去？”顧陌轉過頭看他，臉上還帶著笑，眼睛裏卻沒有笑意，“二十萬呢。”
“那些人不懷好意。”顧大強的聲音更低了，尷尬無比“他們是想看咱們笑話……”
顧陌笑出聲來，笑聲乾澀：“你以為現在沒人看咱們笑話嗎？”
她轉身走進屋裏。
顧大強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晃動的門，突然覺得腿有些軟。
屋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顧陌在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是幾件換洗衣服。
顧大強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顧陌的背挺得很直，不像他，早已經因為上了年紀佝僂了下去，再也不如年輕時候了。
“爸，咱們明天一早就走。”顧陌說：“李製片說車六點來接，你可別起晚了。”
顧大強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顧陌，就像當年顧陌阻止不了他喝酒，阻止不了他打牌，阻止不了他打老婆孩子……
晚上，顧大強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黑黢黢的房梁，突然，他不知道想到什麼，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上電視……也許不是壞事？
以前他是沒有解釋的機會，隻能任由顧陌顛倒是非黑白，把他這個當爹的說得一無是處。
但其實仔細想想，他也是有長處的，有優點的。
別的不說，沒有他，顧陌能長這麼大？
他打老婆孩子，但是又沒有病像別家那樣把老婆孩子打死了。
他要告訴所有人，他都是有苦衷的。
他要控訴顧陌如何虐待他這個爸爸，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受的苦受的難。
肯定會有很多人同情他的，尤其是跟他一個年紀的人，肯定更加能夠理解他的處境。
做父母的，怎麼會不希望兒女好？他打顧陌，不是希望顧陌成才嗎？但顧陌打他這個當爹的，那就沒有道理了。
顧大強越想越興奮，黑暗中的眼睛閃著光。
他要好好準備，要把這些年受的委屈都說出來。
電視台的人都是講道理的，肯定會主持公道。
說不定節目一播出，政府就會派人來管管顧陌，把她抓起來，或者送進精神病院。
到時候，他就能重新當回一家之主，讓顧母好好伺候他，讓這個家回到正軌。
還有那二十萬……
顧大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錢一定要拿到手，不能讓顧陌全吞了。
他是爹，錢當然該他管。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雞叫了頭遍。
顧大強一夜未眠，卻精神抖擻。
他從床上爬起來，翻箱倒櫃找衣服，
要上電視了，當然得穿得體麵點。
最後他找出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對著破鏡子照了又照。
鏡子裏的男人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眼袋浮腫，但那雙眼睛卻難得地有了神采。
顧大強挺了挺胸，想像著自己站在鏡頭前，聲淚俱下地訴說一個老父親的不易，台下觀眾抹著眼淚，主持人握著他的手說“顧叔叔，您辛苦了”……
他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第二天一早，節目組的車準時到了村口。
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擦得鋥亮，在清晨的薄霧中閃著冷光。
村裡人都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孩子們追著車跑，被大人嗬斥回去。
顧陌拎著帆布袋走出來，還是那身舊衣服，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要去趕集而不是上電視。
顧大強跟在她身後，穿著那件緊繃的中山裝，努力挺直腰板，但走路的姿勢還是畏畏縮縮的。他看到這麼多人，下意識想低頭，又強迫自己抬起臉，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李製片從車上下來，還是那身白襯衫，但換了條深色西褲，看起來更正式了。
他笑著跟顧大強握手：“顧叔叔今天精神很好啊！”
“哎，哎……”顧大強連連點頭，手心都是汗。
顧陌沒說話，直接拉開車門上了車。
顧大強趕緊跟上去，坐在她旁邊。
李製片坐在副駕駛，轉過身來跟他們講話：“顧叔叔，顧陌，咱們大概三個小時到市裡,路上我跟你們講講節目流程。”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張紙，開始介紹。
節目叫《真情線上》，是一檔調解家庭矛盾的真人騷，每週六晚黃金檔播出，收視率很高。
今天這期除了他們父子，還有另外兩組家庭，但他們父子是重頭戲，放在最後壓軸。
“到了現場，會有主持人問你們一些問題，你們如實回答就行。”
李製片說，“主持人叫林薇，很有經驗，你們不用緊張,我們會請心理專家、法律專家現場分析，幫你們解決問題,最後我們會有一個調解環節，你們可以擁抱一下，說一些心裏話……總之，我們的目的是促成和解，讓觀眾看到親情的力量。”
顧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沒有說話。
顧大強則一直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他在心裏默唸要說的話，一遍又一遍：我有苦衷，我是為了孩子好，打是親罵是愛，賣女兒是不得已，喝酒打牌是壓力大……
“顧叔叔，您有什麼想特別表達的嗎？”李製片問。
顧大強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我,我就是想讓大夥兒知道，做爹的不容易……”
“理解，理解。”李製片點頭，“父母的愛有時候可能方式不對，但出發點都是好的,您放心，我們節目一向客觀公正，會給雙方充分表達的機會。”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穩行駛。
顧大強漸漸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農田變成廠房，又從廠房變成高樓大廈。
城市越來越近，那些樓真高啊，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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