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可以監督他，也可以跟他一起打工，兩全其美。
但顧陌隻是冷哼一聲，小眼神十分睿智的樣子，“又跟我玩這些心眼子，我告訴你，我是腦子被打壞了，不是被打殘了，我能相信你嗎？”
“想要擺脫我，門都沒有。”顧陌一字一頓地說，“我一天是你兒子，一輩子都是你兒子，得永遠孝順你，給你養老送終！”
這話何其熟悉啊。
顧大強渾身一震，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想起來了，他年輕力壯打老婆孩子的時候，也是這麼對顧母說的。
“想跑？門都沒有！你一天是我老婆，一輩子都是我老婆！我就是變成鬼也要纏著你，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
那時候他說得多麼理直氣壯啊，覺得天經地義。
如今這話從顧陌嘴裏說出來，每個字都像裹了冰碴子。
這一刻，顧大強突然明白了。
就算他真的知道錯了，真的決定好好過日子了，顧陌也壓根兒不會給他機會。
站在顧母和原身的立場，憑什麼他說錯了，就可以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顧母和原身被打的那些傷能好嗎？遭受的心理陰影能消失嗎？
傷害已經造成，不是他一句知道錯了，想要重新開始，就能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的。
顧陌的話讓顧大強頭暈目眩，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我、我是你爸啊......”
“所以呢？”顧陌反問，“所以我活該被你打？我媽活該被你打？就因為你是我爸？”
顧大強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這次談判破裂後，顧大強沉默了好幾天。
顧陌每天卻還跟沒事人似得，照樣拿顧大強在網際網路上賺錢。
這天顧大強在院子裏發獃，顧陌拿著手機走過來，鏡頭對準他：“爸，今天感覺怎麼樣？昨晚睡得好嗎？”
顧大強不想理他，扭過頭去。
“爸，看鏡頭。”顧陌的聲音裏帶著笑意，“粉絲們都想看你呢，來，笑一個。”
顧大強抿著嘴，一動不動。
顧陌放下手機，走到他麵前，彎下腰，笑容帶著威脅，“爸，笑一個。”
顧大強渾身一顫，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保持。”顧陌重新舉起手機，“大家看，我爸今天心情很好呢，昨天我給他燉了雞湯，他喝了兩大碗......”
顧大強聽著顧陌在鏡頭前編造那些溫馨的故事，表情麻木中帶著抽搐。
他知道，這些視訊發出去後，又會有一片讚美。
“真不愧是全網第一的孝順兒大孝子啊。
“自己都是殘障人士了，還對精神病的爸爸不離不棄，這纔是親情啊，太讓人感動了！”
網上的人都在說反話。
網上的人都知道顧陌是怎麼對他的。
但是沒有一個人同情他的處境，還當顧陌的幫凶，對著顧陌歌功頌德。
顧陌呢，還真以為那些網友是同情她幫助她呢。
其實網上那些熱，不過是看個熱鬧，把顧陌當樂子而已，等看夠了，就去找下一個樂子了。
但這些道理他跟顧陌說，顧陌根本聽不進去。
此刻，顧陌和顧大強之前的身份，好像一下對調了。
顧大強成了曾經的受害者，而顧陌成了那個動不動拳打腳踢，完全不講道理的家暴男。
顧大強憋屈啊，越是憋屈他就越是不甘心啊。
幾天後的晚飯桌上，顧大強一改往日的沉默，主動開口：“陌，爸想通了。”
顧陌挑了挑眉，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爸以前確實糊塗，做了很多錯事。”顧大強的語氣誠懇得自己都快相信了，“你不原諒我，是應該的，但陌啊，咱們這樣僵著，對誰都沒好處。”
顧陌放下碗筷，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哦？怎麼說？”
“你看，你現在天天守著我，自己也耽誤了。”
顧大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父愛，“你今年已經二十齣頭，正常人家這個年紀，早該結婚生子了，可你呢？因為要照顧我，什麼都做不了。”
顧陌笑了：“爸，你又忘了，我是個精神病加智障，哪個姑娘肯嫁我？”
“那是因為你沒出去見過世麵！”顧大強急切地說，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城裏大著呢，什麼樣的人沒有？爸去打工，賺錢，給你在城裏買房，咱們搬出去，誰知道你以前的事？到時候找個踏實的姑娘，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他觀察著顧陌的表情，繼續說：“而且陌啊，你想過沒有，你現在這樣對我，外麵那些人真的覺得你孝順嗎？”
顧陌的眼神閃了閃。
這個細微的變化讓顧大強心中一喜。
“他們不過是看個熱鬧。”顧大強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網上那些人，今天誇你是大孝子，明天就能罵你是作秀，他們把你當樂子，等看夠了，就去找下一個樂子了，到時候你得到什麼？什麼都沒有！”
顧陌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顧大強看到這一幕，以為自己的話起作用了，心中大喜，趁熱打鐵：“陌啊，爸是真的為你好，你是咱們老顧家唯一的根，爸能不盼著你好嗎？咱們父子聯手，我去賺錢，你可以跟著我去，監督我，看著我，怎麼樣？這樣你既不用擔心我跑了，咱們也能開始新生活。”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泛起了淚花。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差點相信，他是真的在為兒子打算。
顧陌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顧大強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手心都冒汗了。
“爸。”顧陌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這番話，說得真好。”
顧大強心中一鬆，幾乎要笑出來了。
成功了！
“道理通透，邏輯清晰，感情真摯。”顧陌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所以問題來了，這麼明白的道理，為什麼以前你就不懂呢？”
顧大強愣住了。
“我媽被你打得渾身是傷的時候，你怎麼不懂家暴是錯的？”
顧陌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像冬天的風，颳得人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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