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月光下，顧陌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裡，一半被手電筒光照得慘白，看起來詭異極了。
顧陌把那兩個饅頭塞回膠袋，遞還給顧大強：“爸，夜裏山路不好走，萬一摔著了，我可怎麼跟你養老送終啊？”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盆冰水，把顧大強從頭澆到腳。
他機械的伸手去接膠袋，然後就被顧陌狠狠孝了一頓。
顧大強還是不死心逃離這個魔窟。
他盤算著趁人多混出去，到了鎮上再想辦法搭車。
第二次嘗試是在趕集日。
於是到了趕集日，他特意換上了唯一一件還算體麵的深藍色外套，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把淩亂的頭髮用手沾水捋了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爸，今天精神啊。”
顧陌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鏡子裏映出兩張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臉。
顧大強心裏一驚，強作鎮定：“啊，對，去趕集，買點鹽。”
“正好，我也去。”顧陌笑得很自然，那笑容看起來甚至有些天真，“最近村裡人都說我該多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對身體好。”
顧大強的心沉了下去，但他不敢拒絕，隻能點點頭：“那、那一起吧。”
於是那天，顧大強在顧陌亦步亦趨的陪伴下，逛遍了集市的每個角落。
顧陌似乎對什麼都感興趣，在每一個攤位前都要停留好久。
賣農具的、賣衣服的、賣針頭線腦的、甚至賣老鼠藥的，她都要問上幾句。
更讓顧大強如坐針氈的是，顧陌表現得很孝順，還掏錢給顧大強買了一包煙。
“爸，抽吧。”顧陌說，眼神裡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東西，“以後你想抽什麼煙，跟我說，我給你買。”
顧大強不敢抽，但是又不敢不抽，隻能膽戰心驚的接過煙，吸了一口，卻覺得那煙味苦澀得難以下嚥。
顧大強很快又預謀了第三次逃跑機會。
那是一個雨夜。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
顧大強聽著雨聲，心裏盤算著：這麼大的雨，顧陌應該睡得沉吧？
而且雨聲能掩蓋腳步聲，是個好機會。
他等到了後半夜，確認顧陌呼吸平穩後，再次悄悄起身。
這次他沒帶行李，隻揣了那十七塊三毛錢，打算輕裝上陣。
雨真的很大，他剛推開房門，雨點就斜著打進來，瞬間濕了半邊身子。
但他顧不上這些，一頭紮進雨幕裡。雨水很快浸透了衣服，冰冷地貼在麵板上。
院門就在眼前，他伸手去拉門閂。
“爸，這麼大的雨，你去哪兒啊？”
顧陌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顧大強猛地回頭，看見顧陌站在屋簷下，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雨水順著傘骨流淌下來，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我、我......”顧大強語塞。
“下雨路滑不安全。”顧陌的聲音很平靜，“你還是回屋好好睡覺吧，要是摔著了，疼的不還是你嗎？”
顧大強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顧大強，“……”
在第七次試圖出逃被顧陌抓到後，顧大強終於崩潰了。
顧大強最終還是決定跟顧陌開誠佈公的談一談。
“陌啊，爸有點事想跟你說。。”
顧陌慢條斯理地夾了根鹹菜，咀嚼得很仔細，彷彿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說什麼？”
“我想去打工。”顧大強直截了當，“真的，這次是真的，我發誓，去了城裏一定好好乾，發了工資就寄回來，一分不留。”
他幾乎要跪下了，眼睛因為激動而佈滿血絲：“陌啊，爸知道錯了，爸真的知道錯了，這些年，爸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但你看，爸才四十六，還能幹，不能就這麼廢了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紅了。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差點相信，他是真的悔改了，是真的想為兒子做點什麼。
顧陌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異常正式：“爸，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在害你似的。”
“不是，爸不是這個意思......”顧大強急忙解釋。
“那是什麼意思？”顧陌歪了歪頭，“你在家，我伺候你吃喝，給你洗衣做飯，病了給你抓藥，冷了給你添衣，村裡人都誇我孝順，說你養了個好兒子。這日子不好嗎？”
“好，好......”顧大強語無倫次，“但是陌，爸想為你做點什麼，爸想賺錢，給你蓋新房，娶媳婦......”
“娶媳婦？”顧陌突然笑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爸，你糊塗了吧？我一個精神病加智障，哪個正常姑娘肯嫁我？還是說，你想給我找個殘障的？兩個殘障在一起，再生個小殘障出來？讓我們一家都被人指指點點？”
顧大強愣住了，他沒想到兒子會這麼說自己。
“爸，你這招太陰了。”顧陌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彎下腰，兩人的臉近在咫尺，“你以為用為你好這招，我就看不出來你的用心了？你就是想要我下半輩子也抬不起頭來做人是不是？老登啊老登，害我之心不死啊。”
“我沒有......”顧大強否認。
真的，他這次是真的醒悟了啊。
“你有。”顧陌直起身，眼神冷了下來，“你從來都是為自己打算。以前打我媽，打我的時候，你想過我們嗎？現在你想重新開始，憑什麼？”
顧大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半晌發不出任何聲音。
“陌啊，你相信爸爸，爸爸這次是真的痛改前非了，一定努力賺錢把咱們家的日子過好。”
顧大強幾乎是哀求了，他伸出三根手指，“我發誓，我發誓還不行嗎？你要是怕爸爸不回來，你跟爸爸一起去城裏，監督爸爸怎麼樣？這樣總行了吧？”
他覺得自己已經退讓到了底線，這提議合情合理。
顧陌可以監督他，也可以跟他一起打工，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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