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現在倒打一耙？
“你放屁！那是你欠我的……”顧老三氣得哆嗦。
“我欠你的？證據呢？誰看見了？”顧大強往前逼近兩步，一副要動手的架勢，“今天不把錢還了，我讓你家雞犬不寧！”
旁邊的人看不下去了，紛紛勸解。
“大強，有話好好說，都是鄉裡鄉親的。”
“就是，二十塊錢的事，至於嗎？”
“顧老三不是那種賴賬的人，是不是記錯了？”
“記錯個屁！”顧大強轉過頭，把怒火撒向勸架的人，“你們一個個裝什麼好人？當初我打老婆孩子的時候，你們不都在旁邊看笑話嗎？不都說哪個男人不打老婆、孩子不打不成器’嗎？現在裝什麼大尾巴狼？”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安靜了，不少人的臉色變得尷尬起來。
當初顧大強在家耍威風，確實有不少人抱著看熱鬧甚至贊同的態度。、
“你、你胡說什麼……”有人底氣不足地反駁。
“我胡說？”顧大強徹底豁出去了，指著幾個人的鼻子罵，“你，老四，你當年不是還說顧大強家的就是欠揍？你，二婆，你不是勸秀英忍忍就過去了，男人都這樣？還有你，你看我打兒子看得最起勁！”
他像一條瘋狗，見誰咬誰，
把陳年舊賬、各家各戶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或話語，不管真假，全抖落出來。
他不需要邏輯，隻需要發泄。
家裏的憋屈，身上的疼痛，未來的絕望，全都化成了最惡毒、最傷人的語言，瘋狂地傾瀉。
村口的祥和被徹底打破，爭吵聲、叫罵聲、勸解聲鬧成一團。
有人想動手把顧大強拖走，可他像是真的瘋了一樣，力氣奇大，又抓又咬，一時竟沒人能近身。
訊息很快傳開，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
有人憤怒，有人鄙夷，有人無奈，也有人躲在人群後麵，臉上火辣辣的。
因為顧大強罵的有些話，確實戳中了他們曾經的冷漠或偏見。
顧陌是傍晚時分回來的，扛著一袋化肥。
還沒進村，就聽見了裏麵的喧鬧。
走近一看，村口圍了一大群人，中心是披頭散髮、唾沫橫飛、指著天罵著地的顧大強，旁邊是幾個氣得臉色發青、想上前又有些忌憚的村民。
顧陌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著急，甚至眼底還有一絲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冷嘲。
有眼尖的村民看到了顧陌，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喊：“顧陌！顧陌回來了！快管管你爸！”
“是啊顧陌，你看你爸這像什麼樣子！快把他弄回家去！”
“簡直是個瘋狗，見誰咬誰！”
顧陌把化肥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走過去。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顧大強正罵到興頭上，忽然看到顧陌走過來，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臉上的瘋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識的驚恐和畏縮，他甚至還悄悄往後挪了小半步。
顧陌走到他麵前，平靜地問：“爸，你在這兒幹啥呢？”
顧大強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周圍怒目而視的村民，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兒子，那股在家裏被壓製慣了的恐懼佔了上風，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沒啥，跟鄉親們……嘮嘮嗑。”
“嘮嗑？”顧陌挑了挑眉，“我聽著像是在吵架。是不是又惹鄉親們生氣了？”
“沒有！絕對沒有！”顧大強連忙擺手，轉向周圍的村民，點頭哈腰，“對不住，對不住各位老少爺們，我剛才……剛才腦子有點糊塗，胡說八道呢，大家別往心裏去，千萬別往心裏去！”
這變臉速度，看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顧陌嘆了口氣，一副無可奈何又飽含孝心的樣子，對眾人說：“各位叔伯嬸子，實在對不住，我爸他……年紀大了，有時候脾氣是有點怪，我回去一定好好說他。大家多擔待，都是鄉裡鄉親的，別跟他一般見識。”
說著，她還朝眾人微微鞠了個躬，然後轉向顧大強，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爸，天不早了，該回家吃飯了，媽該等著急了。”
顧大強如蒙大赦，連聲說“好，好”。
隨後低著頭，乖順地跟在顧陌身後，灰溜溜地往家走，跟剛才那個瘋癲叫罵的潑皮判若兩人。
留下村口一群麵麵相覷的村民。
“這叫什麼事兒啊！”
“我看顧陌挺孝順的啊，剛才那話說的，多懂禮。”
“孝順著呢！沒看顧大強一見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這‘孝心’怕是都印在骨子裏了！”
“總這麼鬧也不是辦法啊……”
的確不是辦法。顧大強在家裏憋得狠了，就出去發瘋，這幾乎成了規律。
今天罵東家，明天砸西家菜地裡的幾棵苗，
後天堵在人家門口說些不著四六的渾話。
他專挑軟柿子捏，或者找那些以前說過風涼話的人麻煩，搞得整個村子烏煙瘴氣，人人自危。
以前村裡也有拌嘴吵架的，現在可好，在顧大強這個共同威脅麵前，村民之間的關係空前和諧起來，互相提醒，互相幫襯，生怕自家被那瘋老頭盯上，倒真顯出幾分相親相愛的景象來。
終於有人受不了了，聯合了幾戶人家，跑到村委會，要求村裡出麵，要麼把顧大強製住，要麼送精神病院去。
新來的村幹部也頭疼，上門找顧陌談。
顧陌當時正在院子裏給顧母熬藥，聽著村幹部的訴苦和要求，一臉誠懇和無奈：“主任，叔，我也知道我爸這樣不好，給村裡添麻煩了，可他是我親爹啊，我能怎麼辦？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道理也說盡了，他轉頭就忘，我也不能真的把他捆起來吧？那可是不孝啊！”
村幹部看著顧陌熬藥時那認真的側臉，又看看屋裏眼神不好、耳朵不靈、默默坐著的顧母，一肚子話也說不出來，最後隻能嘆口氣：“那你得多看著他點，盡量別讓他出去惹事。”
“好的，我盡量，我盡量。”顧陌滿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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