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不是顧大強家的傻兒子嗎？”
“聽說你去城裏打工了？”王嬸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要戳到顧陌臉上，“掙著錢沒？讓嬸子瞧瞧，城裏的水土養不養人？”
她的目光在顧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磨損的帆布鞋上打轉，嘴角撇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顧陌垂著眼，沒說話。
原身麵對這種場麵時，總是這樣——低頭，沉默，等她們說夠了，自然就散了。
“哎，怎麼不說話？”王嬸伸手要拍顧陌的肩膀，“在城裏待了幾個月，規矩都忘了？見了長輩不知道叫人？”
顧陌側身避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王嬸愣了愣，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事，聲音拔高了一個度：“喲嗬，長本事了？還知道躲了？”
後麵那幾個婦女發出壓抑的竊笑聲。其中一個胖些的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壓低聲音說：“你看他那傻樣……”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傍晚，足夠清晰。
顧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的臉。
那眼神讓王嬸心裏莫名一緊，但她很快又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不過是個傻子，還能翻了天不成？
“聽說你媽前兩天又被你爸打了。”王嬸換了個話題，語氣裏帶著某種惡意的興奮，“打得可狠了，我們在隔壁都聽見動靜。你媽哭得那叫一個慘喲……”
她頓了頓，觀察著顧陌的反應。
顧陌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能激怒傻子，找到樂子，王嬸不滿意，繼續說：“你這次突然回來，該不會是……”
她拖長了音調，眼睛滴溜溜轉，“給你媽收屍的吧？”
話音落下，黃昏的寂靜裡，連風聲都停了。
顧陌緩緩抬起眼，看向王嬸。
她黑沉沉的眼眸裡沒有怒火，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情緒，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像深不見底的寒潭，看得人從脊梁骨升起一股涼意。
王嬸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踢到一塊石頭，差點摔倒。
“你、你瞪什麼瞪？”她強作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飄，“傻子還會瞪人了？真是稀奇……”
顧陌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穩，一步，兩步，三步。
“一家子都是瘋子！”
王嬸在身後提高了音量，像是要挽回剛才失掉的麵子：“老的打人，小的傻，女人還是個半瞎……要我說，這就是報應！生不出個健全兒子，活該受罪！”
她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在暮色裡飛濺：“你媽當年要是爭氣點，多生出幾個帶把的，至於被你爸打成這樣？她自己沒本事，還拖累全家……”
顧陌的腳步停了。
王嬸正說到興頭上，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還在喋喋不休：“要我說啊，這種女人就該……”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黃昏裡炸開。
王嬸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她呆立在那裏，臉上火辣辣的痛感延遲了幾秒才傳到大腦。
她下意識捂住臉，嘴裏嘗到了一股腥甜。
“你……你敢打我？”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顧陌甩了甩手，像是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彷彿剛才那一巴掌不是她打的。
“你這個天殺的傻子！”王嬸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撲上來，“我撕了你——”
她的手還沒碰到顧陌的衣角，另一邊臉上又捱了一記更重的耳光。
這一下打得她眼冒金星，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裏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混著血水。
她吐出來一看，是一顆後槽牙。
“啊——！”王嬸的慘叫聲淒厲刺耳，“我的牙！我的牙掉了！”
跟著她的那幾個女人都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王嬸掙紮著想爬起來，嘴裏含糊不清地咒罵著：“我要打死你！打死你這個雜種……”
她剛撐起身子，顧陌已經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王嬸的咒罵音效卡在喉嚨裡。
她看到顧陌又舉起了手。
“別、別打了……”她下意識地護住臉，聲音裏帶著哭腔，“我錯了，我不說了……”
顧陌的手停在空中。
王嬸以為她不打了，結果顧陌還是把那巴掌落下來了。
一巴掌就算了，她還接著不停的打了好幾巴掌。
直到打的王嬸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頰高高的腫起，顧陌才放下手，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沒有人再說話。
直到顧陌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處，王嬸才嚎啕大哭起來：“傻子打人了啊！顧大強家的傻子打人了啊！”
她的哭聲空悠悠的回蕩，卻沒有人回應。
那幾個女人見顧陌徹底走遠了，這纔敢上前扶她，七嘴八舌地說著：“王嬸，你沒事吧？”
“要不要去找村長？”
“這傻子怎麼突然這麼凶了，也太嚇人了吧……”
王嬸一把推開她們，掙紮著站起來，指著顧陌離開的方向，咬牙切齒：“這事沒完！我要讓顧大強好好管教管教這個雜種！”
但說這話時，她的聲音是虛的，眼神裡還殘留著驚懼。
顧陌繼續往前走，走到村裏的一塊壩子上，有幾個老人坐在那裏有一搭沒一搭的抽著旱煙聊天。
顧陌從他們身邊經過時，聽到了刻意壓低的聲音：
“顧大強家的回來了。”
“聽說在城裏惹事了？不然怎麼突然跑回來？”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個省油的燈，你看他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再不一樣也是個傻子，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顧陌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那幾個老人。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滿是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乾癟的嘴唇。
三個老人都閉上了嘴，有的低頭抽煙，有的假裝看遠處的山，就是沒人敢跟他對視。
太老了。
顧陌在心裏想。
老得骨頭都脆了，打一巴掌估計能散架。
打死了還得賠錢，不劃算。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剛走進原身家裏，就聽見院子裏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顧陌的心沉了沉。
她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院子裏亂七八糟地堆著柴火、農具、破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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