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房人聚在一塊兒吃完熱鬧的午飯，又談著天說著地、聊完學習聊工作，一轉眼，太陽竟已臨近下山。
老陳家是前年起的新房。
三間青磚瓦房看著就寬敞氣派，可再寬敞，家裡的人口也多，年紀大的孫輩都已娶了新媳婦進門，不論是方敬華和陳雲生一家還是陳芫華一家，都不樂意在家裡擠著住。
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何況自家還不是狗窩呢。
“雲生？”
陳雲生剛和兩個哥哥嘮完嗑回來，方敬華就從包裡拿出一個紅紙包遞給他，“我們在家裡待的時間短，你和娘好好說說，等有空再帶著寧寧回來。”
她和張秋實這個婆婆的感情雖然不深，但相處得還算和諧，至少，在她隻生一個女兒且讓女兒隨她姓這件事上，張秋實和陳老頭都選擇了尊重。
在這個年代，這是極難得的公婆。
“好嘞。”
陳雲生也沒問她怎麼不自己拿去，隻是笑著接過，又左右看了看，見沒人，飛快地低下頭親了她一口，笑嗬嗬道，“誰家男人像我這樣好福氣啊？”
“什麼樣子？”
方敬華瞪他一眼，卻也沒忍住笑了，夫妻倆又說了會兒話，陳雲生正要去當婆媳溝通的橋樑，一轉頭就見自家閨女目光炯炯。
陳雲生:“……”
“是寧寧啊，什麼時候來的？”
老父親反射性地站直身體，作正經狀，“怎麼沒和采苓玩？”
“剛來，采苓和姑父一起呢。”
方儀綳著小臉，非常懂事地回道，“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
陳雲生:“……”
此地無銀三百兩，猜他信不信？
感受到腰間的疼痛，陳雲生倒吸一口冷氣，討好地對著方敬華笑了笑，出門時又揉了揉自家閨女的腦袋。
“像什麼樣？小孩子可不許偷聽偷看。”
說罷，腳下溜得飛快。
方儀看著他的背影，眨眨眼，對著方敬華露出乖巧無辜的笑容。
“……哎呦！娘你怎麼這麼操心呢？”
老太太正在廚房煮雞蛋，陳雲生找了一圈才剛到門口，就聽見陳芫華無奈的聲音，“生什麼呀？家裡就這麼點大，轉個身都費勁，再生一個怎麼住？”
她家是紡織廠分的筒子樓，麵積不大，十八平，廚房和廁所都是樓層公用的，屋裡精打細算地用木闆隔出兩個小房間，夫妻倆住一間、女兒住一間，剩下的一點空間擺了桌子凳子充當客廳兼餐廳。
“那別人家不都能住？”
老太太壓低聲音，“我倒是沒什麼，你三哥和嫂子就寧寧一個，我不也沒說什麼？我是你親娘，當然顧著你，但你公婆難道就沒話？建設也沒想法？”
這年頭，重男輕女的多了去了，就生一個閨女的是稀奇事。
——雖然老陳家就有倆。
“別家是別家，那別家養孩子給口飯吃就行，難道我也要學？家裡就苓苓一個閨女，作甚要叫她受委屈？”
陳芫華渾不在意，“心裡有話就憋著，隻要別拉著我耳朵唸叨，我就當不知道。”
唸叨也沒用。
她長了嘴，能頂回去，隻要回頭被氣著了別來訛她鬧她就行。
“我自已有房有工作，工資養苓苓一個綽綽有餘，既不用手心向上要錢，也不圖他什麼，還能叫拿捏了？至於何建設，他要敢有想法，我跟他離婚！”
說著，她小聲嘀咕，“正好，家裡少個人還能住得寬敞些。”
張秋實:“……”
老太太被倒黴閨女這直白的話給噎得無言以對，在外邊“偷聽”的陳雲生卻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等笑完了纔在自家親娘和親妹的死亡凝視中清了清嗓子。
“咳咳，怎麼跟娘說話呢？”
他肅著臉瞪陳芫華一眼，“說什麼離婚不離婚的，娘這是關心你的家庭和諧，是一片赤誠的愛女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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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芫華:“……”
“不過呢，芫華說得也有道理。”
意思意思說了一句妹妹，陳雲生又對老太太道，“城裡住房緊張，芫華運氣好，進廠的時間卡得好，又趕上廠裡發展得好、建了家屬院，才叫她分到一間，外頭多少人家是一大家子擠一塊兒？”
那纔是真的轉身都轉不開。
他溫聲輕哄，“大姐沒得早，家裡就芫華一個姑娘，您打小就疼她，還能為著沒影兒的外孫委屈芫華？”
“我可沒這麼說過。”
張秋實道，“我這不是想著，趁著年輕再生一個，采苓有個弟妹的，往後相互扶持，遇事也能有個商量。”
“商量什麼呀？”
陳雲生就笑，“商量到時候姐弟倆或者姐妹倆究竟誰下鄉啊？”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
從最開始的積極響應號召、主動報名，到每家必須出一個，再到每家隻能留一個。
現在的政策，是獨生子女可以留在父母身邊，但誰叫大傢夥兒家裡都是好幾個孩子呢，都知道下鄉苦，都想留在城裡，可不得爭得搶、天天唱大戲麼！
張秋實:“……”
自個兒就是農村的，農村的生活究竟苦不苦，老太太心裡很有數，一聽孩子要下鄉，她立馬就改了口。
“不生就不生吧。”
她皺眉，“這怎麼能行呢？我還想著等小滿讀完書了也在城裡找個工作呢，寧寧和采苓生來就是城裡的姑娘，哪能叫下鄉？”
她大兒子二兒子在農村，生下的孩子在鄉下，她小兒子小女兒進了城，生下的孩子最後還得下鄉，那這城，不是白進了麼？！
再者，又不是年紀相仿。
底下要有了弟妹，兩個孩子一到年紀，要麼找著工作，要麼街道辦上門來催下鄉。
寧寧自然不必擔心，有她媽她爸她舅她姨給托底，不至於連個工作都找不到，采苓卻不一定有這個好運氣。
城裡的工作多難找啊？
若是運氣不好沒找到，要麼叫她爹讓工作，要麼她媽讓工作，但要是有了弟弟，指望當爹的給閨女騰工作？
可拉倒吧！
但叫當媽的讓也不行啊。
手心向上的日子誰過誰知道，張秋實哪捨得委屈親閨女？
“你在廠裡好好工作。”
她也不想著催生了，隻對著閨女耳提麵命，“廠辦那地方多好啊？你多努努力，爭取混個幹部噹噹，看看你嫂子，多風光？她指東你哥不敢往西的。”
大女人，當如是也！
見慣了三兒媳的風光，老太太越發覺得女孩家就得多讀書、找個好工作，兜裡有錢心不慌，兜裡沒錢放屁都不響，自個兒立得起來比什麼都靠得住！
陳芫華:“……”
剛想給她哥豎個大拇指的陳芫華再次戴上痛苦麵具。
別唸了，別唸了！
家裡怎麼還有個唐和尚呢？
陳雲生:“……”
“您這話也忒難聽了。”
他摸摸鼻子，試圖為自己正名，“什麼指東指西的，敬華對我好著呢，有商有量，我倆可是對著領導人宣誓過的革命友誼！”
這叫真愛！
“啊對對對。”
張秋實敷衍地翻了個白眼。
又不是反革命，誰家還不是個對著領導人宣誓過的革命友誼？
顯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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