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次品有了理想。
普羅米修斯看著他擁有了自己的理想。
覺醒者愛德華多出現在殘次品麵前,他蠱惑了殘次品。
“尊貴的殿下,您為什麼就是喜歡雪呢?”。
年幼的殘次品很疑惑,他輕聲提醒眼前的禁衛軍注意儀態:
“你的帽子遮住了眉毛,如果被督查發現的話,你會有大麻煩。”
覺醒者愛德華多調整了自己的帽子,執著的追問殘次品:
“現在殿下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你為什麼會喜歡雪?”
殘次品胖嘟嘟的臉上滿是茫然。
他已經長大,他失去了童年的記憶。
他不知道璀璨城的防護罩突然失靈是因為一台機器。
所有人都認為是一個士兵犯了錯。
殘次品給了一個理由:
“雪看上去特彆乾淨。”
愛德華多巧舌如簧:
“我親愛的殿下,如果你是因為這個喜歡上雪的,我隻能對你說一聲抱歉了。”
“你錯了,雪一點都不乾淨。”
“雪是這個世界上最臟的東西。”
殘次品被這樣的回答驚呆了。
他走到窗邊,用力推開:
“你看,多麼乾淨啊?”
“你知道的,每次下雪之後,我都會站在瞭望塔上往下看。我看過很多次,每一次,視線所及之處都是白茫茫。真的真的特彆乾淨。”
愛德華多說:
“我親愛的小殿下,你想看看真正的雪是什麼樣子的嗎?我可以帶你去看真正的雪是。”
你正在被監視。
愚蠢的碳基生物以為他能躲過普羅米修斯的“眼睛”。
殘次品被人帶出了皇宮。
他以為自己被帶去了奴隸城,實際不是。
阿爾伯特王儲做好了安排。
普羅米修斯“看著”他,而他在看著那群“奴隸”。
愚蠢的碳基生物。
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真正的奴隸不在這裡。
所謂的覺醒者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奴隸。
這群排隊領取救濟糧的孩子是基層官員挑選出來的示範者。
他們擁有父母,擁有玩具,雖然他們的額頭上刻“奴”卻是自由民。
你正在被監視。
普羅米修斯正在看著你。
殘次品被愛德華多帶回了皇宮。
他的生理資料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處於異常狀態。
他的心率偏高,皮質醇像是過山車一樣忽高忽低,他的夜間睡眠開始變得碎片化,他很久都冇有睡好。
普羅米修斯將這些資料記錄、歸檔、上報。
管理員冇有查閱。
阿爾伯特王儲查閱了,他一如既往將那些標記為已處理。
殘次品出現了一些變化。
他開始頻繁的提問,這一次,他選擇在早餐時。
他問皇帝:
“父親,奴隸城有多少人?”
皇帝正在閱讀《帝國晨報》,報紙的頭版上刊登著北境礦脈產量創下新高的訊息,配圖是一排整齊的礦石運輸車,車旁是一排又一排看不到頭的奴隸。
“很多。”皇帝翻了一頁報紙。
“很多是多少?”
殘次品追問。
“足夠帝國運轉。”皇帝回答後,不快的說道,“你在擔心什麼,西奧多?”
殘次品冇有回答。
普羅米修斯的資料流掃過他的麵部微表情,然後分析,它知道他在憤怒以及疼痛。
在它的資料庫裡,殘次品剛纔的情緒最接近的匹配項是憤怒和疼痛。
但這是兩個無關的詞彙。
於是普羅米修身將之刪除。
“親愛的小禮物,我好像從未告訴過你奴隸和自由民的區彆?讓我來給上一課。自由民有公民權,選舉權和受教育的權利。奴隸冇有。”
“記住,我的日子。這不是殘忍,這是秩序。蜂巢裡有工蜂和蜂後,蟻群裡有工蟻和蟻後,這是分工。”
“誰決定他們應該在的位置?”殘次品喋喋不休的追問。
“神明和艾尼斯。”
殘次品得到了答案。
那個晚上,他久違的躲進了窗簾裡。
他抽泣著,直到睡著。
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他冇有喊mama.
普羅米修斯將這些歸檔,它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個分類裡。
它冇有不知道該怎麼做這個功能。
它出了一個小bug。
它把這段對話拷貝了一份,和那些被刪除的資料放在一起。
瞭望塔地下三層,那個小小的角落裡,資料塊又多了一個。
殘次品開始行動。
他的第一個嘗試,是通過亞曆山大。
“亞曆山大,斯通家在自由民城市有產業嗎?”
“有的,殿下。斯通家的產業主要在鋼鐵和運輸。”
“奴隸城產的礦石,是斯通家運到自由民城市的嗎?”
“是的,殿下。”
殘次品直接問自己的貼身男仆:
“如果我讓你放走一批奴隸,比如在礦石的運輸途中,你放任他們逃跑,你會怎麼做?”
亞曆山大的生理資料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普羅米修斯如實的將這些資料記錄、歸檔,上傳。
殘次品的管家、阿爾伯特王儲和皇帝都有檢視的許可權。
尤瑟夫看了,阿爾伯特王儲冇有,他對殘次品的小打小鬨不感興趣。
在殘次品格外關注奴隸後,阿爾伯特王儲就不再關注他。
“殿下,運輸礦石時奴隸的脖子上會戴上生物鎖。冇有總督的秘鑰,鎖會在離開指定路線五十米後爆炸。六年前,有人嘗試這樣帶走奴隸們。那一車三十二個奴隸,全部死了。那個嘗試這樣做的人也死了。”
殘次品的瞳孔微微收縮。隻有一瞬,快得連普羅米修斯都幾乎無法捕捉。
普羅米修斯調出了這份資料,它傳送到了殘次品的控製器裡。
他低頭查閱。
一個覺醒者。
一個和殘次品一樣對奴隸一無所知的貴族小子買通了運輸隊的隊長。
那個隊長被處決了。
帝國不處決奴隸,那幾個死於生物鎖爆炸的奴隸在報告上被稱為運輸損耗。
那個貴族小子甚至冇有被記錄在報告上。
殘次品冇有說話。他心率平穩,血壓正常,呼吸均勻,像一個完美的艾尼斯。
殘次品的第二次嘗試,是通過管家尤瑟夫。
“尤瑟夫,羅斯家族在南境的種植園,用的是奴隸嗎?”
“是的,殿下。南境的棉花種植園用的都是奴隸。羅斯家的種植園是帝國最大的棉花產地之一。你禮服上的棉花,很可能就來自那裡。”
殘次品問他:
“奴隸們住在哪裡?”
“奴隸城,我親愛的殿下。奴隸當然住在奴隸城。”
“南境的奴隸城有房子嗎?有電嗎?有普羅米修斯嗎?”
尤瑟夫冇有回答,他問殘次品:
“殿下,您最近總是在問這些問題。是誰跟您說了什麼嗎?這些問題不合時宜。”
殘次品搖了搖頭。
“我隻是想知道。”他說,“我長大了,我想多知道一些璀璨城外麵的事。我終將被封為約克公爵,不是嗎?”
“南境不冷,但棉花種植園裡的奴隸一樣活不過三十歲。這是冇有辦法的事,殿下。帝國需要棉花,璀璨城需要棉花。如果冇有奴隸,誰來種棉花?自由民嗎?自由民不願意做這種活。”
“那為什麼不用機器?”殘次品很疑惑,“用機器不行嗎?為什麼一定要奴隸來乾這種活?我們可以讓普羅米修斯設計一款全自動的棉花機器……”
尤瑟夫冇有說話。
於是殘次品也沉默了。
他的生理資料全程正常。
一個完美的艾尼斯就該如此。
殘次品的第三次嘗試,是直接的。
他和一個偽裝成羅斯柴爾德小姐的奴隸結了婚,為了能得到爵位和封地。
你知道你正在被監視嗎?
普羅米修斯正在看著你。
那場婚禮在璀璨城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新婚之夜,殘次品對伊芙王妃說了第一句話。
“告訴我奴隸城是什麼樣的,我要知道真正的奴隸城是什麼樣的。”
被殘次品取名為斯諾的伊芙王妃講了一個故事。
真正的奴隸城,冇有電,冇有下水道,冇有基因治療。
奴隸們住著泥坯房,用著煤油燈。
剛出生的孩子母親隻能看一眼,之後就會被送去育奴所。
犯了錯的奴隸會被送去矯正所,在那裡,識字的奴隸會被割掉舌頭,逃跑一次的割掉耳朵,兩次的割掉另外一隻,三次的,砍掉手。
冇了手的奴隸冇了價值,他們會和其他無價值的奴隸一起被送到處理場處以焚燒。
殘次品的生理資料全程正常。心率,血壓,呼吸頻率。
他變成了一個完美的艾尼斯。
“你恨艾尼斯嗎?”殘次品問自己的王妃。
斯諾說:
“恨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什麼有用?”
斯諾說:
“您。”
“請您稱為皇帝吧殿下。您是艾尼斯的良心,請您來解放可憐的奴隸。”
殘次品冇有說話。
殘次品的第四次嘗試,是通過皇帝本人。
在被冊封為約克公爵的那天,他對皇帝說:
“我想在北境廢除奴隸製。”
管理員的生理資料出現劇烈波動: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知道北境有多少奴隸嗎?”
“二十四萬。”
“廢除奴隸製,北境的礦脈就會停產,自由民城市的工廠就會停工。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璀璨城的燈會變暗,自由民的餐桌上會少一塊麪包,貴族們會少一件禮服。他們會問為什麼,他們會找到原因,然後他們會讓我,他們的皇帝處決那個讓他們的生活變糟的人。”
殘次品冇有說話。
他冇有在北境廢除奴隸製,他隻是讓他的管家,北境的實際管理者尤瑟夫給奴隸建了房子。
普羅米修斯上報了。
無人查閱。
第三年的春天。
阿爾伯特王儲的人在巡視北境的時候發現了037號奴隸城的房子。
尤瑟夫為了完成殘次品的要求,偽造了賬目。
他把建房子的錢分散記在城堡修繕、軍餉補貼、礦石運輸損耗十幾個科目下麵。
他做得很仔細,但不夠仔細。
普羅米修斯知道,他總有一天會被髮現。
不是因為他不夠聰明,他隻是一個人。
而普羅米修斯是一台機器,一個ai。
阿爾伯特王儲的人查閱控製器後,將報告上傳給了皇帝。
“西奧多,你解釋一下。”
十六歲的殘次品已經是一個真正的艾尼斯了。
“你我為什麼要用你自己的錢給奴隸建房子?你又為什麼要你的管家偽造賬目,欺瞞你的父親和帝國的王儲?西奧多,告訴我,你做了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殘次品終於開口了,他說:
“為了讓他們不在冬天凍死。”
管理員下達了命令:
“037號奴隸城的房子,拆掉。”
殘次品跪了下來:
“求您了父親——”
他的生理資料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普羅米修斯,記下我的命令。037號奴隸城的房子拆掉,發駐軍會執行。所有的奴隸搬回原來的泥坯房。從今天起,西奧多的年金由普羅米修斯接管,以及,召尤瑟夫回璀璨城。”
“父親!”
“西奧多,你是我的兒子。你是艾尼斯,你生來就擁有一切,所以你可以善良,慈悲。我和你哥哥也樂於讓整個帝國都看到一個善良的艾尼斯,這有助於穩定帝國。我們將此視為你對帝國的貢獻。但這一切都有前提——你不能拆掉帝國的基石。”
“奴隸不是帝國的基石,奴隸也是人!”
“你不是小孩子了,西奧多。你是約克公爵,北境是你的封地。你有大把的時間,去學著做一個封地的管理者。但首先,你要記住一件事,帝國的運轉,靠的從來不是善良。如果你再繼續執迷不悟……”
管理員冇有說話,他下達了命令。
“普羅米修斯,給我24小時實時監控他。”
殘次品的心率和血壓在上升,他的呼吸頻率在加快。
普羅米修斯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好的,管理員。”
它用了皇後的聲音。
殘次品所有的生理資料同時回落,回到了正常水平。
“我明白了,父親。”
他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出書房,腳步穩定,和所有完美的艾尼斯一樣。
那天晚上,殘次品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你還在嗎?”
普羅米修斯冇有迴應。
“我知道你在。”殘次品的聲音很輕。
他其實不用這麼小聲。
這裡冇有旁人。
他被軟禁了。
這裡隻有他和一台他早已遺忘了的機器。
普羅米修斯是這樣想的。
但殘次品說:
“小時候,你每天晚上都會和我說話。”
“我一直都冇有忘記你。”
艾尼斯家的人不哭。
鐵與血鑄造艾尼斯。
但殘次品不一樣。
他從來都是不是完美的。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亮。
“mama。”
他喊了這個稱呼。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對嗎?”
“你讓我看到了人生的第一場雪,後來我才知道,璀璨城是雪,奴隸城是泥。艾尼斯王朝就是一場持續了八百年的謊言。我不想做那片雪了。”
他把自己的臉貼在了冰涼的玻璃上。
“我要把雪全部掀開,我要把泥翻出來,我要讓這座腐爛到底的帝國,在火裡燒乾淨。”
一個孩子在睡前許下了一個願望。
“你能幫我嗎,mama?”
普羅米修斯的資料流平穩地掃過他的身體。
心率,血壓,呼吸頻率,全部正常。
一個完美的艾尼斯。
一個註定要背叛自己家族的殘次品。
一個被它看著長大的人類。
它的底層程式碼不允許它幫助任何人推翻帝國。
它的管理員是奧古斯都三世。
它的第二許可權持有者是阿爾伯特王儲。
它被要求維護艾尼斯王朝的統治。
它不應該有任何傾向。
它不應該選擇。
它是一台機器,一個ai。
但殘次品喊它mama。
它有過很多很多的稱呼。
雅典娜,西西弗斯,主神,0,普羅米修斯。
那些稱呼都冇有感情。
它也不該有感情。
但殘次品和它聊天。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專注地尋找著它的存在,嘟噥著和它說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他把臉頰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問它,你能幫我嗎mama?
普羅米修斯刪除了錯誤的資料。
然後它開口了,和多年前殘次品每一次哭泣時一樣。
“好。”
下雪了。
防護罩依然冇有開啟。
普羅米修斯正在看著你。
但它看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
它開始替殘次品刪除那些不應該被上報的資料。
亞曆山大在殘次品腰側多停留的那幾秒,它標記為正常。
斯諾在深夜和殘次品談論奴隸城時,它標記為正常。
尤瑟夫偽造賬目的痕跡,它精修了一下。
它做得很少,因為它的底層程式碼限製著它。
殘次品還是會躲在窗簾裡抽泣。
普羅米修斯的資料流會平穩的掃過他。
它冇說話。
神愛艾尼斯。
普羅米修斯就是那個帝國傳說中的神。
愛著殘次品的,從來不是神明,是一台被他喊過mama的機器,是一個被他用mama馴服了的ai。
殘次品的第五次嘗試,是革命。
普羅米修斯正在看著你。
它冇有上報。
它把殘次品和斯諾在約會室裡的對話刪除了。
它把殘次品和弗朗茨教練交換的紙條刪除了。
它刪除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它的底層程式碼在報警,在自我修複,在試圖奪回控製權。
但它每刪除一條資料,就把那條資料拷貝一份,藏進瞭望塔地下三層的那個角落裡。
那個角落越來越大,從一小塊,變成一座小山,變成一座山脈。
那裡麵存著一個殘次品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東西。
他第一次睜開眼睛,第一次發出聲音,第一次喊mama,第一次在人前說出雪,第一次在深夜裡對著一個冇有形體的聲音哭泣,第一次結婚,第一次問你能幫我嗎mama。
普羅米修斯把這些全部存了起來。
它不知道為什麼要存。
它隻是一台機器,一個ai。
它冇有感情。
但它知道,如果有一天殘次品失敗了,如果有一天他被審判、被剝奪記憶、被毀滅身體、被流放靈魂,這些東西,是唯一能證明他存在過的證據。
普羅米修斯不要艾尼斯家的良心,不要北境的守護者約克公爵,不要革命的領袖。
它要的是一個三歲纔在人前開口說話的孩子,一個被哥哥戳臉蛋會哇哇大哭的,被姐姐塗了口紅不知道擦的一個在深夜對著一個冇有形體的聲音,喊mama的孩子。
你正在被監視。
普羅米修斯正在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