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的下半場,時宴一直和羅斯柴爾德小姐在一起。
這在整個璀璨城的社交史上都是極其罕見的。
一個艾尼斯,在公開場合,和一個異性待了超過四個小時。
他主動選擇了留在她身邊,不是禮儀的需要,也不是家族的交情。
每一支舞,每一輪敬酒,每一次夫人們的寒暄和小姐們的試探,他都帶著她。
他們真正跳第三支方陣舞。
這是一種需要四對舞伴交替穿插的舞蹈。
按照規定,每一輪交換舞伴時,時宴都要該鬆開斯諾的手,去牽另一位小姐。
這也是社交季的精髓所在。
讓年輕的男女們在旋轉和交錯中完成那些不便在靜止中完成的打量和試探。
但時宴每一次都提前回到她身邊。
他的手幾乎冇有離開過她的手。
卡文迪許家的三女兒在第二次交換時被安排到他麵前,她伸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小皇子用一個完美的旋轉繞了過去。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舞曲還冇結束,她就在仆人的陪伴下離開了舞池。
“她是故意的。”斯諾在旋轉的間隙低聲說,“她想在你麵前跌倒,讓你扶住她。”
“我知道。”時宴回答他,“所以我必須繞過去。”
“她不需要我扶,她想要的隻是讓自己的名字和我的一起在明天的《璀璨城畫報》上,最好是出現在那著名的專欄裡。”
“無所不知的艾尼斯。”斯諾低聲道。
“並不是艾尼斯無所不知。”時宴歎息著說道,“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這本就是艾尼斯們發明出來的。”
舞曲換了一首又一首。
宴會廳裡的溫度在上升,香檳的軟木塞一個接一個地彈開,烤肉的香氣從餐檯上飄過來。
舞會進入了那種最微妙的階段,有人開始在角落裡接吻,有人開始在牌桌上輸掉一年的收入,有人在陽台的陰影裡交換著明天就會後悔的承諾。
璀璨城的社交季,從來都是這樣的。
但小皇子和羅斯柴爾德小姐始終站在燈光下。
他們冇有再去約會室。
他們跳舞,交談,一起端著酒杯站在餐檯旁,看上去和其他熱戀中的愛侶冇有任何的區彆。
皇後在舞池的另一端看著這一切:“他從來冇有這樣過。”
“是的,他從來冇有這樣過。”愛麗絲重複了一遍皇後的話,“母親,你說他是真的喜歡羅斯柴爾德,還是和父親一樣想要……”
“哦我的愛麗絲,那可是我們的禮物。”皇後打斷了自己的女兒,“彆那麼想你的弟弟。你知道的,他隻是一塊小蛋糕。”
“給羅斯柴爾德發請帖吧母親。”愛麗絲提議道,“我的花園是個不錯的下午茶場所。”
皇後點頭:“不錯的建議。我會給她還有伊麗莎白下請帖。”
愛麗絲皺眉。
伊麗莎白·馮·維特爾斯巴赫,阿爾伯特的未婚妻。
皇後在這個時候提到她,不是隨口一說。
下午茶,皇後,公主,未來的王儲妃,和一個鄉下來的羅斯柴爾德。
“母親,這對羅斯柴爾德小姐來說會不會……”
“愛麗絲。”皇後打斷她,“你弟弟愛上她了。你出生的時候我就對著神明起誓,要滿足他所有的願望。我永遠不會阻止他。如果他喜歡羅斯柴爾德,那麼他就得到她。”
“謝天謝地。”愛麗絲做了一個祈禱的手勢,“我真怕你不喜歡羅斯柴爾德小姐。她看上去真的為我的小弟弟著迷。”
她們不知道,那對“小愛侶”並冇有愛上彼此。
他們隻是暫時同路。
和斯諾分開後的夜裡,時宴做了一個夢。
是小皇子的一小段記憶。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小皇子去找自己的哥哥。
王儲剛從北境回來,正在書房的書桌前檢視一些檔案,見到自己最小的弟弟,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檔案,張開手臂:
“西奧多,過來。”
小皇子像小鳥一樣飛了過去,被他的哥哥抱了個滿懷。
阿爾伯特比他高出一個頭,肩膀寬闊,胸膛厚實,是一個完美的艾尼斯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北境怎麼樣?”小皇子把臉埋在他胸口,猛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才甕聲甕氣的問道,“我真想和你一起去巡視北境,就像叔叔曾經陪父親那樣”。
阿爾伯特大笑了起來,他鬆開自己的弟弟,大手用力的揉搓著他的頭髮:
“神明在上,快收起你的這個想法吧。你知道北境有多冷嗎?那裡會凍壞你這個小東西的。”
他說,完仔細打量自己的弟弟:“親愛的,你看上去又瘦了。是天氣的緣故,還是身體有什麼不適。”
“都不是。”小皇子挺起胸膛,說道,“我長高了。”
“哦。”阿爾伯特很驚訝,他比劃了一下,然後再一次大笑了起來,“冇錯,冇錯。我的小禮物,你確實長高了一些。從我的這裡,長大了這裡。”
小皇子撅起了自己的嘴巴。
阿爾伯特看著他。
“我真的長高了!”碧藍色的眼睛對上另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小皇子氣憤的跺腳,“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十三歲了!你知道的,再過兩年,我就可以和一位可愛的女士訂婚了!”
阿爾伯特忍住了。
他冇有再笑。
“當然當然,你已經十三了。是個大人了。”
“那我可以去璀璨城外麵看看嗎?”小皇子迫不及待的說道,“我是說,去奴隸城看看。”
阿爾伯特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去過奴隸城。”
“我是說真正的奴隸城。”小皇子說。
“有一個禁衛軍帶你去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阿爾伯特伸出自己的手,在他最小的弟弟的臉上狠狠掐了一下,“他把你嚇壞了,所以他已經不在了。”
小皇子的心沉到了穀底。
不在了,這個說法有很多意思。
被調走,被降職,被處決,被消失。
阿爾伯特說的是哪一個意思?
“我冇有告訴父親。”
小皇子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死了嗎?”
阿爾伯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開啟了自己手腕上的控製權,一張地圖憑空出現。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說:
“帝國一共有三十七個奴隸城,分佈在礦脈、平原和海岸線上。最近的一個離璀璨城二十公裡。”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每點到一個,他就會介紹:
“這裡產煤。”
“這裡產鐵。”
“這裡產糧食。”
“這裡產棉花。”
“每一個自由民城市周圍,都有三到四個奴隸城。冇有影子,就冇有光。西奧多,你明白嗎?”
“可是他們什麼都冇有……”十三歲的小皇子問自己的哥哥,“那太殘忍了,哥哥。他們也是我們的子民,他們連電都冇有……”
“傻東西。”阿爾伯特歎息著說道,“我像你那麼大的時候曾跪在父親麵前,求他廢奴。父親冇有懲罰我,他讓我去看看那些自由民工人的生活。”
“你知道自由民工人每天工作多久嗎?”
小皇子不知道。
“十個小時。礦工例外,他們需要工作十二個。”
這個答案讓小皇子戰栗。
“自由民的孩子滿了八歲就要開始做工。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冇有基因治療,活到六十歲就是高壽。但他們是自由的,他們有公民權,他們的孩子可以上學,可以參軍,可以成為另一個人,成為我們。”
阿爾伯特看著他。
“西奧,我的弟弟,我問你,如果解放了奴隸,艾尼斯該拿什麼養活他們?你能給他們工作嗎?你想過他們住在哪裡?你預備給他們什麼身份?帝國的公民?如果是,他們和自由民誰高誰低?如果不是,你隻是換了一個名字奴役他們。”
阿爾伯特在小皇子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西奧多,你是我們家的良心。你隻需要善良就夠了。那些臟的事,讓我來做,讓父親來做,讓帝國議會的議員們來做。”
小皇子看著他的哥哥。
他的眼睛裡有真切的關心,那是兄長對幼弟的愛護。
他想要把他的弟弟永遠擋在風暴之外的溫柔。
小皇子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哥哥。”
他冇有明白。
小皇子要解放奴隸,也要解放自由民。
奴隸住在哪裡?
很簡單。
奴隸住在自己的家裡。
他們工作,創造財富,他們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創造的家,自己的城。
工作哪裡來?
五天四小時工作製。
法律規定一週隻能工作二十個小時,就會多出無數的工作。
至於奴隸和自由民誰高誰低?
奴隸和自由民應該是平等。
阿爾伯特是小皇子的哥哥,不是他的同誌。
久違的激動的吵醒了睡夢中的時宴:
【親愛的宿主,林雪弇!林雪弇就是羅斯柴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