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沈星冉和王翊出了江州城。
她沒坐靈舟,直接禦劍,黑劍斷罪被她踩在腳下,托著兩人穿行雲中。
王翊站在劍身後方。高空氣流割得他臉生疼,但他沒吭聲。
沈星冉手背向後一翻,一道靈力護盾裹住王翊。
“說了讓你蹲下。”
“不用。”
沈星冉迴頭看了他一眼。
這男人寧可被風灌一臉,也要站得筆直;算了,龍傲天都這德行。
橫斷山脈在前方展開。
王翊指了個方向。
沈星冉禦劍直落,穿過瘴氣層。
琳琅鐺的金光護盾將劇毒瘴氣隔絕在外。
落地後,王翊帶路,走到那塊青苔石碑前。
他蹲下身,掌心貼上石板,截天殺氣滲入凹槽。
地麵裂開,青光亮起。
兩人身形一墜,落入深淵。
地宮大殿還是老樣子,八根石柱撐著穹頂,青石磚上的截天紋散發著幽光。
沈星冉落地站穩,環顧四周。
“萬年前的陣法,做工真糙。”她在識海裏說。
“主人,別拿星際文明的標準來要求低階修真界。”
大殿盡頭的黑暗中,兩團綠火亮起。
那道虛影盤腿坐在石台上,胸口插著斷裂的石矛。
“小子,你把人帶來了。”
虛影的聲音在大殿迴蕩。
他的目光越過王翊,直接鎖定了沈星冉腰間的黑劍。
兩團綠火放大“斷罪!”
虛影從石台上站起來,身上的破爛戰甲嘩嘩作響。他跨出一步,整座大殿都在震動。
那股屬於萬年前霸主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頂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沈星冉站在原地沒動。
金丹期的修為在這種等級的威壓麵前確實不夠看,但她身上的功德護體自動運轉,紫金色光芒淡淡浮現,將威壓擋在了體外。
虛影注意到了那層紫金光芒,但他此刻全部心思都在那把劍上。
“斷罪!我的斷罪!”虛影大步走到沈星冉麵前,彎腰湊近黑劍“萬年了!你還完好!雖然斷了三寸,但劍魂還在!老夥計,你認得我嗎?”
沈星冉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黑劍。
斷罪紋絲不動。
別說震動了,連個響都沒有。
“斷罪?”虛影又喊了一遍,伸出半透明的手想去碰劍柄。
黑劍終於給了個反應劍身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極短的“嗡”。
那聲“嗡”有多敷衍呢,就像你在路上碰見一個十年沒見的老同學,對方熱情地衝上來喊你名字,你麵無表情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走。
就這一聲,然後就沒了。
虛影:……
王翊站在旁邊,默默看著這一幕。
沈星冉忍住笑,拍了拍劍柄。斷罪立刻發出一聲討好的輕鳴,煞氣收得幹幹淨淨。
虛影的臉色不太好看。
“你對它做了什麽?”虛影直起身,盯著沈星冉。
“沒做什麽。”沈星冉語氣平淡,“它剛到我手裏的時候挺橫的,煞氣亂放,還想反噬。我跟它講了講道理,它就聽話了。”
“你跟一把萬年兇兵……講道理?”
“嗯,道理講不通,我就用功德真火烤了它一下。”
虛影又沉默了。
他轉頭看向王翊,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你就找了這麽個未婚妻?
王翊麵無表情地迴了一個眼神:她一直這樣。
沈星冉沒理會他倆,繞著石台轉了一圈。
她在一根石柱旁坐下,掏出那個黑色鐵盒。
“前輩,有幾件事得跟您聊聊。”
虛影重新坐迴石台,兩團綠火盯著她。
沈星冉開啟鐵盒,把四個玉瓶一字排開。
“您埋的這些丹藥,我拿迴去研究了一下。”
虛影來了興趣。
“怎樣?那可是上古極品丹藥,一瓶能換一座城。”
“過期了。”
虛影身上的綠火抖了一下。
“藥效衰退了九成,藥芯都結塊了。”沈星冉拿起玉瓶晃了晃“這東西吃了不炸經脈,也得拉肚子三天。”
她把玉瓶扔迴盒子裏。
“隻能當擺件。”
虛影不信“不可能!我用了七重封靈蜜蠟,能儲存五萬年!”
“您這蜜蠟,也過期了。”
虛影不說話了。
沈星冉又拿起那三枚玉簡。
“功法沒問題,王翊已經練了。但這配套,寒磣了點。”
虛影胸口的石矛抖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沈星冉敲了敲腰間的斷罪“您說這劍沒劍格會侵蝕神智,但它跟著我,煞氣一天比一天少。”
斷罪適時地發出一聲溫順的嗡鳴。
虛影的綠火明滅不定。
“劍格,有當然好,沒有也無所謂。”
“所以,前輩您說不找迴劍格我就會變成嗜血怪物,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虛影還是不說話。
王翊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一個萬年霸主堵得沒話說。
“你到底想說什麽?”虛影的語氣沉了下來。
沈星冉笑道“前輩,我做事講究公平交易。”
她站起身,走到石台前,仰頭看著那兩團綠火。
“您傳功法給王翊,這份恩情我們領。但您讓他去玄天宗拿劍格,是您的私仇。”
“用我男人的命替您報仇,不給夠好處,說不過去。”
虛影的綠火跳了一下。
“過期的丹藥不算。”沈星冉豎起一根手指“您要是還有沒過期的好東西,現在就拿出來。”
“等王翊踏平玄天宗,您的仇我們順手報了。”
“但前提是,賬得算明白。”
大殿裏安靜了很久。
虛影胸口的石矛微微顫動。
“你這丫頭的功德之力……”他突然開口,“不是這個世界能養出來的。”
“你的底子,比這個世界所有修士加起來都深。”
“你究竟是誰?”
大殿內的空氣繃緊了。
王翊看著虛影,又看看沈星冉。
沈星冉對上虛影的目光,笑容不變“前輩,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比劍格貴多了。”
虛影坐迴石台,綠火逐漸平靜下來。
“丫頭,你修功德之道?”
“對。”
“師承何人?”
“歸元宗。”
虛影沉吟片刻,抬起頭。
“你知道這方天地為什麽靈氣稀薄嗎?”
沈星冉搖頭。她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修真界的靈氣濃度極低。在這種環境下修煉,能出個元嬰期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萬年之前,這片天地不是這個樣子。”虛影的聲音低沉下去。“靈氣充沛,元嬰修士遍地走,渡劫期的大能有十幾位。”
沈星冉和王翊對視了一眼,十幾位渡劫期?這個地方?
“那時候有一個人。”虛影語氣變了,帶上了刻骨的恨意。“他是天道選中的氣運之子,從凡人到渡劫隻用了三百年。天道寵他,希望他帶著這個世界進化;”
“但他飛升時出了事。”虛影的聲音冷了下來。
“根基不夠,撐不住雷劫。他抽了整個世界的靈氣本源,填補自己。”
“十三條主靈脈,他一口氣抽幹了八條。”
“天地靈氣枯竭,修士走火入魔,山川崩塌,靈獸滅絕。整個修真界一夜之間跌入末法。”
大殿裏隻剩下水滴聲。
“他飛升成功了。”虛影冷笑“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個半死不活的世界。”
“天道呢?”沈星冉問。
虛影看了她一眼。
“天道瘋了。它親手養的人,反手抽了它的根基。”
“從那以後,這方天地的規則開始排斥所有修煉者。”
“靈氣恢複被壓到最低,天劫威力翻了三倍。”
“你們修煉困難,不是天賦不夠,是天道在故意刁難。”
“它怕了,怕再養出一個這樣的人。”
王翊攥緊了拳頭。
原來把這個世界逼到這步田地的,不是什麽天災,是一個被天道親手喂大的白眼狼。
沈星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斷罪的劍柄。
一個被天道養出來的飛升者,抽幹了世界的靈氣。
天道因此敵視所有修煉者。
“那前輩您呢?”沈星冉問,“您當年是什麽境界?”
虛影沉默了片刻。
“渡劫後期。差半步就能飛升。靈氣枯竭之後,我的修為直接跌到了元嬰。玄天宗那幫當年跟在我屁股後麵喊爺爺的東西,趁我虛弱的時候反水,偷走我的功法,搶走劍格,一根石矛捅穿我的胸口,把我封在這座地宮裏。”
虛影低頭看著胸口的石矛。
“我死的時候,這天地的天道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替它完善了那麽多規則,最後它連一道護體都不肯給。”
殿內沉寂。
沈星冉直起身,看向虛影。
“前輩,您這段曆史,天道知道我來聽了嗎?”
虛影搖頭。
“這座地宮是我用最後的修為刻下截天紋封鎖的,天道的力量滲不進來。”他看著沈星冉,“但你一旦走出這座大殿,你身上沾染的氣息,天道遲早會察覺。”
沈星冉活動了一下手腕“那就讓它察覺好了。”
虛影一愣。
沈星冉轉頭看了一眼王翊,又看了看斷罪。
“前輩,我這人做買賣講究公平。您的丹藥過期了,功法我用不上,斷罪的劍格我暫時不需要。但您剛才告訴我的這些資訊,值大價錢。”
她繼續說道:“天道排斥修煉者,靈氣持續枯竭。這個世界再這麽下去,百年之內連築基期的修士都養不出來。”
沈星冉的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紫金色光芒。
“這筆賬,不該爛在地底下。”
虛影看著她,兩團幽綠火光劇烈閃動。
王翊站在暗處,目光落在沈星冉的側臉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上沒有半點劍修的殺氣,也沒有功德之光的溫和。
那是一種比殺氣更讓人心悸的東西。
她在盤算。
盤算一筆遠比玄天宗、遠比劍格更大的買賣。
沈星冉轉身朝大殿門口走去。
“前輩,您這座地宮我先借用著。等我有空再來拜訪。”
虛影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你要做什麽?”
沈星冉腳步不停。
“先迴去查一件事。”
“查什麽?”
沈星冉在門口站住,偏過頭“萬年前那個抽幹靈氣飛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