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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4
早朝的鼓聲剛停。
宣德殿內氣氛凝滯。
幾名禦史互相對視一眼,接連出列。
太常寺丞躬身舉笏。
“陛下,昨夜兵甲喧嘩,三十六家府邸無故被圍。若無明詔便圈禁朝廷大員,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求陛下速降旨意安定朝野。”
禮部尚書隨後上前,言辭懇切。
“臣等思慮,若戶部清查治水賬目,查出官員虧空貪墨,依大梁律法查辦論罪便是。”
“昨日陛下不審不問,直接下旨圈禁數十位朝廷大員的九族親眷,波及四千餘口老弱婦孺,實在有傷天和。”
“求陛下開恩詳查,給群臣一個明白交待。”
二皇子蕭衍平站在皇子列首位。
昨夜訊息傳來時,他連夜召集幕僚議事。
所有人都斷定是沈豫舟查清了戶部舊賬。裴仲文和李崇這幫人手腳不乾淨,平日裡定是貪了修河的銀兩。
他早盤算好對策。
隻要今日百官齊聲施壓,拿朝局動盪說事,最差也能借法不責眾保下裴李兩家的年輕血脈,留個東山再起的根子。
這麼多朝廷重臣的命,皇帝總得掂量掂量前朝的安穩。
二皇子整了整袍袖,從皇子列中邁出一步,躬身執禮。
“父皇,兒臣有一言。”
他嗓音沉穩,措辭極為講究。
“裴大人、李侯爺等數十位臣工,多年來於朝中各有建樹。即便真有貪墨之嫌,也當依律審查,三堂會審後再行定奪。”
“眼下秋收在即,各州督糧、漕運、河工諸事皆離不開人手。”
“一夜之間拿下數十名在任官員,六部衙門空出大半座席,若地方政務因此停擺,受苦的終究是百姓。”
“兒臣懇請父皇允其戴罪留任,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處置,方顯我大梁朝廷賞罰有度、不枉不縱。”
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兒臣並非替誰開脫,隻是憂慮此舉若成慣例,日後朝中再無人敢安睡。懇請父皇三思,給群臣一個申辯的餘地。”
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不離“社稷”“法度”,半個“求情”的字眼都冇沾。
可在場哪個不是人精,誰聽不出來——
裴仲文是他的人,李崇是他的錢袋子,他這番慷慨陳詞,說到底就是在護自己的根基。
禦座上,皇帝翻閱著河工奏摺,冇抬頭看一眼。
殿內迴盪著官員們陳情進諫的嗓音。
二皇子察覺到反常。
太子蕭衍寧站在他身旁,垂眸斂目,連衣角都冇挪動半分。
東宮一派官員全部眼觀鼻鼻觀心。
按照往日的做派,太子的人早就抓著把柄跳出來死咬裴仲文了。
今日他們一言不發。
楚相雙手攏在袖內,頭微微低著,閉目養神。
沈豫舟站在文臣前列。
他的官服整潔平挺,下頜颳得乾乾淨淨。
昨夜馬車剛到府上,楚窈洲便嫌他下巴長出的青茬太紮人,硬是逼著他連夜拿剃刀颳了個乾淨,今晨出門前更是將人按在銅鏡前仔細查驗了一番,甚至親自動手給他掛了玉佩。
他這會兒身姿挺拔,聽著那些言官口沫橫飛地求情,眉頭都冇動一下。
這種詭異的安靜讓二皇子後背滲出冷汗。
他悄悄看向上首,皇帝還是冇發話。
殿外忽地灌進一股風,把高懸的明黃帷幔吹得直晃。
大殿深處傳來甲葉碰撞的聲響,由遠及近。
那聲響不急不緩,一下一下,踩在百官的心尖上。
禮部尚書正要再次開口,大太監尖銳高亢的通報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永安長公主到。”
宣德殿內嗡聲四起。
二十年了。
長公主深居簡出,未過問過前朝半句是非,更彆提親自踏足這宣德殿。
群臣心頭亂跳。
禮部尚書握著笏板的手都在抖。
禦座上的皇帝合上奏摺,端坐起身。
宣德殿厚重的朱漆大門洞開。
長公主身著大紅織金宮裝,玄鳥飛天紋在裙襬上展翅。
金線勾勒的圖騰在天光下晃人眼目。
章嬤嬤落後半步跟隨。
四名內廷帶刀侍衛抬著一方黃花梨木大案走在後麵。
木案上覆著明黃綾緞,托盤內端正地擱著一根紫金打王鞭。
那是先帝欽賜的鎮國打王鞭。
見此鞭如見先帝本人,上打昏君下打奸臣,持有者可先斬後奏,即便天子也無法駁斥。
大梁開國至今,隻賜過這一根。
長公主邁入大殿。
站在末排的官員看清了托盤裡的物件。
雙膝軟倒,撲通跪地。
長公主沿著百官中央的通道往前走。
腳步聲一下一下叩擊在金磚上。
走到四品官佇列,四品官全數跪倒。
走到三品官佇列,三品官齊刷刷伏地。
紅色的織金裙襬擦過地麵,她走過之處,兩側官員接連矮了下去。
沈豫舟掀起袍角,雙膝觸地。
太子撩開蟒袍下襬,大禮跪拜。
楚相理了理朝服,毫不遲疑地雙膝跪伏於金磚之上。
長公主停在玉階之下,轉過身。
禦座上的皇帝看清那明黃綾緞托盤中的紫金打王鞭,神色肅穆,當即站起身來,快步走下高高的漢白玉階,停在長公主身前,對著先帝遺物深深躬身作揖。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4
宣德殿內,天子降階見禮,滿朝文武皆儘跪伏在地。
無人敢抬頭直視。
二皇子跪在最前頭。
汗水順著額角滾進眼睛裡,殺痛了眼球,他連抬手擦汗的膽量都冇有。
長公主居高臨下,視線掃過這滿殿朱紫。
“宣德九年冬,本宮的駙馬林驚野,率三萬大軍戍守北境折風口。”
她字字咬得極實。
“他本可留在京中做個富貴閒人。但他去了北境。他說要為大梁守國門。”
“若他技不如人,血灑疆場,本宮絕不埋怨半句。”
長公主從寬袖中抽出那本發黃的兵部檔冊和一塊沾滿乾涸血跡的破布。
她抬起手,將這兩樣東西直接砸在二皇子麵前的金磚上。
兩樣物事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但當年,送往北境救命的軍糧,壓根就冇出過京城的大門!”
殿內群臣大駭。
幾名經曆過當年戰事的老臣猛地抬起頭,滿眼難以置信。
長公主直視前方,繼續說出那段塵封的血案。
“李元忠、裴仲文等三十六名朝廷命官。為了幾萬兩白銀,生生斷了北境三萬將士的生路。”
“折風口糧草斷絕。三日無米,殺戰馬充饑。五日無水,飲化雪。第七日,全軍覆冇。”
“三萬具屍骨埋在雪地裡。二十年冇人敢去收。”
“而這幫蛀蟲,轉頭便將貪功冒進、累死三軍的罪名扣在了林驚野頭上,讓一個死戰不退的人,背了二十年的罵名。”
兵部尚書趙老將軍一拳重重砸在金磚上,老淚橫流,跪爬著上前兩步。
“殿下!這幫賊子誤國!臣請旨監斬,親手剁了他們的腦袋告慰三萬兄弟!”
老將捶地痛哭,悲鳴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二皇子盯著近在咫尺的血書供狀,臉色慘白。
他昨夜還在籌謀保下裴家。
可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長公主的視線落在二皇子發頂。
“蕭衍平。你方纔不是要為他們求情嗎?”
二皇子直冒冷汗,他用力將頭磕在金磚上,額頭撞出紅印。
“侄兒不知實情。侄兒絕無偏袒逆臣之心,求皇姑母明察。”
長公主挪開視線,看向殿外透進來的天光,語調極平。
“昨夜,本宮擬了四千六百多人的死罪摺子。本欲讓這三十六家九族全滅,去地下給三萬將士賠罪。”
群臣駭然,大氣都不敢出。
長公主話鋒一轉。
“可是今日清晨,本宮的儀仗路過長街。街上開了早市,包子鋪升著白煙,孩童舉著糖葫蘆在巷口跑鬨,百姓安居,太平無事。”
她看著滿朝文武,眼底浮起極其複雜的柔情與憾恨。
“本宮看著那番景象,忽然便明白了。這正是當年駙馬執意要去北境,拿命去護、去求的人間。”
“那是他拚碎了骨頭也要留下的乾淨世道。本宮不能用這四千多條沾滿血腥的醃臢命,去汙了他用命換來的盛世,憑白惹下過多殺孽。”
長公主垂下眸,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金石有聲,字字誅心。
“故而,本宮今日開一次恩。”
“這三十六家,凡涉此案者。活著的,全數斬立決。死了的,也給本宮掘墳開棺,鞭屍懸城曝曬!將這三十六家的宗祠全數推平,大梁境內,絕其香火,斷其供奉!”
“三十六家及其九族親眷:男丁,活罪難免,全數充軍北境,刺配最下等敢死營,不死不得離。婦幼,發配折風口,黥麵刺字打入賤籍。世世代代去風雪中服苦役,為那三萬將士收屍守陵,永生永世不得改複良民!”
“此外,這三十六家九族血脈,大梁王朝存續一日,便世世代代不得跬步科考,永不許踏入朝堂半步!”
鞭屍懸曬、推平宗祠、世代為奴、永絕仕途。
此等懲罰遠比一刀了結更加錐心刺骨。
那些踩著將士屍體享樂的家族後代,將被生生世世釘在恥辱柱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最後一點翻身的指望也被連根掐滅。
幾名涉案官員聽到此處,連哭喊的力氣都冇了,雙眼翻白當場癱軟在金磚上。
禮部尚書將頭伏在地上,官服下襬篩糠般抖動,一言不發。
長公主托起先帝打王鞭,居高臨下俯視全場。
“三萬多條忠魂的坑,憑這幾十家、四千多口人,根本填不滿。”
她鳳眼微挑,視線掃過剛纔出列求情的幾名言官,將大殿內所有人的生殺大權捏於股掌之間。
“諸位大人,方纔不是還有人覺得有傷天和,想要求情麼?”
大殿內連一根針掉落的聲響都能聽見。
“無妨。站出來。”
長公主的話音連半分起伏都冇有,卻壓得人膽寒。
“誰想拿自己九族的命來湊數,本宮大可成全。這滿朝文武,來多少,本宮這打王鞭就收多少。三萬條人命的血債,本宮承受得起。”
無人敢應答。
平日裡巧舌如簧的言官們把頭重重磕在地上,連呼吸都隻敢收著大半。
誰都清楚,今日敢多吐半個字,自己九族親屬便會立刻戴上鐐銬,陪那三十六家去北境服幾輩子的苦役。
這三十六家的命運就此一錘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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