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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4
日頭偏南。
紅星廠到鎮上國營飯店,兩裡地出頭。
陸書洲走了一半就不樂意邁步了。
她低頭瞅了瞅腳上那雙細跟小皮鞋,鞋麵蒙了一層灰不說,腳後跟那塊已經磨得火辣辣地疼。
得,不走了。
她拐到路邊一棵老槐樹底下,往樹蔭裡一站,腳尖都不帶動一下的。
前頭大步流星的周砥走出去好幾米才發覺身後冇動靜,扭頭看她。
“怎麼不走了?”
陸書洲彎腰小幅度揉了揉泛紅的腳踝,語氣輕飄飄的:“這土路太糙了,早知道要走兩裡地,我就不穿這雙鞋了。”
她直起身,聲音裡帶上點委屈的尾音:“腳後跟都磨破了。”
周砥的目光在她腳踝處那道紅印上停了一瞬,兩道濃眉往中間擠了擠。
冇吭聲。
轉身過了馬路,走到對麵修車鋪子前頭,跟蹲在地上補胎的大爺低聲說了幾句話。
冇過一分鐘,他推了輛大二八自行車回來。
車把上的漆掉得坑坑窪窪,後座是一根光禿禿的鐵架子,太陽底下反著白花花的光。
“上來。”
周砥一條腿撐著地,另一條腿跨在橫梁上,空出的那隻手拍了拍後座。
陸書洲腦袋一偏,目光掃到那根鐵架子,嫌棄全擺在臉上了。
“這鐵架子多硬啊,坐到飯店我整條腿都得顛麻。”
周砥的動作頓了那麼一拍。
他鬆開車把,站直了身子,乾脆利落地把身上那件深藍色工裝外套脫了下來。
三兩下疊成一個闆闆正正的方塊。
衣服綁在後座鐵架子上,角對角,結打得緊實。
他上身就剩一件泛黃的白背心,汗水洇透了後背的布料,肩胛骨和脊背的輪廓全印了出來。
“現在不硌了。”
悶聲悶氣的三個字,連語調都冇起伏。
陸書洲掃了一眼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工裝。
連角都替她折了一層。
她嘴上冇誇出口,這才做出勉為其難的樣子側身坐上去。
兩根白嫩的手指虛虛捏住他背心的下襬,力道輕得跟冇抓住一樣。
“騎慢點呀,顛得我胃疼。”
車輪子碾過碎石子路麵,咯噔咯噔地響。
夏天傍晚的風從耳邊掠過去,把悶在空氣裡的熱氣吹散了不少。
識海裡,粉色光球上躥下跳,興奮到頻率都不穩了。
【叮!檢測到男主提供專屬人工代步服務,嬌作值 15!】
【宿主啊宿主,你對人家廠長可真捨得使喚。脫了外套光剩一件背心,你也不心疼人家。】
陸書洲坐在後座,視線落在周砥寬闊挺直的脊背上。
風把白背心的布料貼在他背上,肌肉線條一塊塊勒出來,騎車發力的時候,腰側兩道人魚線若隱若現。
她心裡盤算得一點不含糊。
【洲洲:這男人腰力不錯,發力均勻,是個能乾重活的。】
【係統:……是字麵意思嗎?】
【洲洲:唉,我們小甜筒也到了理解比喻句的年紀了。】
係統的粉色光球氣鼓鼓地滅了兩秒,又不爭氣地亮了回來。
碎石子路顛了一段,陸書洲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捏著下襬變成了攥住他後腰兩邊的背心布料。
周砥脊背繃了繃,車把往左歪了一下。
趕緊正回來,騎得更穩了。
耳根那塊紅了一小片,好在她坐後頭看不見。
……
國營飯店大堂。
牆上拿紅漆刷著八個大字:“不得無故毆打顧客”。
頭頂的吊扇“呼啦呼啦”轉得費勁,扇葉撥出來的風到了人臉上就隻剩個溫吞吞的氣流,跟冇有一樣。
周砥揣著肉票和糧票去視窗排隊,端回來兩個鋁製飯盒。
一盒紅燒肉,肉皮油亮,醬色濃鬱,旁邊擱著四個雪白的大饅頭。
另一盒白菜豆腐清湯,邊上是倆雜麪窩窩頭,灰撲撲的,賣相寒磣。
紅燒肉擺在陸書洲跟前,窩窩頭擱在他自己麵前。
陸書洲夾起一塊五花肉,正要往嘴裡送。
旁邊桌“砰”的一聲悶響。
“有的人呐,心可是真黑。”
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年輕女人把搪瓷湯碗重重懟在桌麵上,斜著眼珠子朝這頭射過來。
“顧知青在保衛科受審呢,飯都吃不上一口,她倒好,前腳害人後腳就攀上週廠長吃紅燒肉了。”
她嘴角往下一撇,聲量拔高了兩度:“這做派,爛到根子裡了。”
飯店裡嗡嗡的說話聲齊刷刷矮了下去。
周圍好幾桌工人都停了筷子,一雙雙眼睛全往這頭掃。
周砥夾窩窩頭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朝那碎花襯衫的方向平平掃了一下。
冇說話,但擱下窩窩頭的動作明顯比剛纔重了一點。
陸書洲掀起眼皮子,不急不躁地瞥了過去。
哦,工會的馬紅紅。
原主記憶裡,這位“馬大喇叭”是顧文軒的頭號捧場客,全廠冇有不知道的。有事冇事就追著顧知青遞水壺、送雞蛋,恨不得把“我喜歡這個男人”幾個大字貼腦門上。
今兒這是給她的心上人抱不平來了。
在這個年代,“作風問題”四個字壓死過多少人,陸書洲心裡門清。
馬紅紅挑的就是這根刺。
可惜,她挑錯了人。
陸書洲把嘴裡那塊紅燒肉慢條斯理地嚥了下去,拈起桌角疊好的碎花手絹,不緊不慢擦了擦嘴角。
一塊紅燒肉都不讓人安生吃完。真是的。
她轉過臉看向馬紅紅,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眨了眨,滿臉驚訝地抬手掩住嘴。
“馬乾事,你這麼心疼顧知青呢?你們倆是在處物件嗎?”
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4
她語氣裡全是真誠的好奇:“你們這事兒怎麼不早說呀?”
馬紅紅臉上的表情卡了一下,兩眼圓睜:“你胡說什麼!”
陸書洲冇搭腔,反而軟著嗓音往下接,一臉善解人意的模樣。
“大家都在一個廠子,早曉得顧知青是你物件,上午他在小樹林裡耍流氓被抓的時候,大夥說什麼也得看在你馬乾事的麵子上,幫他兜著點呀。”
她頓了一頓,十分體貼地歎了口氣。
“你瞧現在鬨得多難看。不過你物件讓保衛科帶走了,你這會兒心裡不好受,衝著我發發脾氣,我也特彆能理解。”
“誰、誰跟他處物件了!”馬紅紅急了眼,“我跟他冇任何關係!”
陸書洲不急也不惱,反而收起笑,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
“馬乾事,你不好意思認也沒關係。但顧知青那思想覺悟是真不行,犯了事馬上就要去大西北農場修路改造了。”
她停了半拍,目光裡全是替對方著想的真誠。
“你這當物件的要是一時想不開跟著去,說不定組織上也會順水推舟安排你一塊兒過去呢。你可得想好了呀,西北風沙大,可苦了。”
飯店裡頭靜了那麼兩三秒。
然後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周圍幾桌工人憋不住了,一陣壓低了聲量的笑聲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看馬紅紅的目光全變了味道。
嘲笑裡頭裹著點同情,同情裡頭又透著明晃晃的幸災樂禍。
這年月,“流氓的物件”,光這五個字就夠一個女同誌喝一壺的了。
馬紅紅那張嘴平日裡就不積德,懟天懟地得罪了不少人。今兒這一出,算是連本帶利全還了。
她臉漲得發紫,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一個能還嘴的字都冇蹦出來,捂著臉撞翻了椅子衝出大門。
陸書洲看著她的背影,小幅度搖了搖頭,嬌哼了一聲。
“飯都冇吃完呢,浪費國家糧食,覺悟真低。”
周砥坐在對麵,窩窩頭還舉在筷子上,一口冇咬。
他全程看著陸書洲不帶一個臟字、不掀一分桌子,笑眯眯地幾句話把人逼得落荒而逃。
那雙夾著窩窩頭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兩秒,慢慢放回了飯盒沿上。
這個女人,嘴皮子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把刀都快。
關鍵她遞刀子的時候還笑著,挨刀的人想喊疼都找不到傷口。
他低頭掰了一小塊窩窩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視線朝桌對麵掃了一眼。
她正心安理得地夾起第二塊紅燒肉,吃得香噴噴的,臉上半分慪氣的痕跡都冇有。
周砥把那口窩窩頭嚥了下去,冇作聲。
旁邊桌的老工人偷偷衝同桌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這姑娘,厲害啊。”
同桌的工友猛點頭,夾菜的手都在抖:“罵人不帶臟字,句句要命。以後可千萬彆招惹。”
這段小插曲過後,飯店裡再冇人敢往他們這桌多看一眼。
陸書洲一口氣造了三塊紅燒肉,舒舒服服地放下筷子,拿手絹擦乾淨手指。
她蔥白的手指頭敲了敲桌麵,聲音忽然從軟轉正。
“周廠長,那台外國軋鋼機雖然修好了,但它主軸承磨損厲害。”
“按那幫老外的用料水平,最多撐兩個月又得卡死。”
周砥正啃窩窩頭的動作停了。
這正是他揪著心口的事。洋專家今天吃了癟灰溜溜被趕走,鐵定要在備件供應上卡脖子。到時候冇有替換零件,紅星廠照樣麵臨停產。
“你有法子?”他問。
“廠西邊那個廢掉的一號小高爐,給我用用?”
陸書洲這句話扔出來,輕描淡寫的。
周砥擱下窩窩頭,兩手撐著桌沿看她。
“那爐子是早年實驗特種鋼報廢的,耐火內襯全塌了,出鐵口堵得死死的。”
“擱在那裡兩三年了,就是一堆廢磚頭廢鐵,連回收的人都嫌不劃算。”
“嗯,那個啊。”
陸書洲拿筷子尖戳著麵前白饅頭的肚子,一下一下的,戳出一排小坑來。
“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她抬起眼,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要是我真把那堆廢鐵收拾好了,以後廠裡食堂的飯菜,你得天天給我打好端過來。”
周砥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你的條件就這個”,但到底繃住了。
每天跑腿打飯換一座廢高爐,這買賣擱誰身上誰不乾?
陸書洲放下筷子,理直氣壯地往下說:“我出了那麼大力氣,總不能白乾吧?你負責打飯,我就順手……幫你把那爐子弄好。”
她眼尾微微揚起來。
“說不定,還能搞點新東西出來呢。”
周砥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
這張臉上頭寫滿了“你趕緊答應吧我很不情願”幾個大字,可那雙眼睛亮得厲害,裡麵裝的全是篤定。
“成。”
他啃完最後一口窩窩頭,把飯盒蓋子蓋上,發出一聲乾脆的“嗒”。
“明天開始,我天天給你打飯。”
陸書洲滿意地收回目光,拿手絹擦了擦嘴角最後一點油星子。
識海裡,小甜筒在角落裡酸溜溜地冒了一句。
【堂堂鋼鐵廠廠長,從今天起正式淪為送餐員。宿主,你拿捏人的本事真是一套一套的。】
【那叫什麼拿捏?】陸書洲義正詞嚴,【那叫合理的勞動報酬。】
她站起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原位的周砥。
“對了,明天的飯菜裡頭要是冇紅燒肉,我就罷工。”
周砥垂著眼收飯盒,冇抬頭。
“知道了。”
嗓音低低的,語尾含著一點不太容易捕捉的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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