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7
早晨八點,日頭已經毒了起來。
廠區西側的一號小高爐廢墟前,雜草長得有半人高。紅磚塌了半邊,鐵皮外殼鏽成暗紅色,空氣裡全是陳年煤渣的嗆人味。
陸書洲站在十步開外的一棵大柳樹底下。
她穿上了廠裡統一的藍色工裝,腳上換了雙乾淨的平底布鞋。手裡捏著把摺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搖出來的風都是懶的。
陸長河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最前麵。
身後跟著四個穿工裝的小夥子,手裡拎著大錘、鐵鍬和撬棍,汗珠子順著腦門往下淌。
這四個人是陸長河在廠裡帶出來的徒弟,大李、二強、小趙和明子。
四人停在廢爐子跟前,大眼瞪小眼。
“師傅。”大李拿手背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指著那堆破爛,“咱真要翻修這玩意?出鐵口都讓死鐵疙瘩堵瓷實了,綁上炸藥都崩不開。”
二強跟著搭腔:“就是啊。這爐膛裡頭的耐火磚全燒酥了,手指頭一碰就掉渣。修這個乾嘛使?”
陸長河把眼睛一瞪,嗓門拔得跟拉警報似的:“少廢話!今天都聽書洲指揮!”
四個徒弟齊刷刷扭頭,順著師傅指的方向,看向樹蔭底下搖扇子的陸書洲。
一個站在蔭涼裡連灰都不沾的嬌氣姑娘,指揮他們幾個曬成人乾的壯小夥翻修報廢高爐。
這場麵怎麼看怎麼離譜。
陸書洲合攏摺扇,拿扇骨抵著下巴,歪了歪腦袋。
“大李哥。”她聲音輕細,拖著尾音,“先帶人把周圍這些雜草全拔乾淨,地上鋪的碎煤渣也掃一掃,再從那邊廢鐵堆裡把能用的好鋼管挑出來搬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乾淨的鞋麵,秀氣的眉頭擰起來。
“灰塵這麼大,我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大李張了張嘴,扭頭看師傅。
陸長河一腳踹在大李小腿肚子上:“還不快去!冇聽見臟著我閨女的鞋了!”
四個小夥子趕緊操起鐵鍬和掃帚忙活去了。
陸書洲在腦海裡戳了戳係統。
【小甜筒,把你昨晚弄來的那張圖紙放出來。】
粉色光球閃爍了兩下,電子音有些發虛。
【宿主,那份高階圖紙……咱們真要在這破地方搞?】
【不然呢?】陸書洲在識海裡懶洋洋地搭腔。
【把那些用不上的高階模組全砍了,先降級換成耐火磚和普通鋼。萬丈高樓平地起,咱們先把特種鋼材給弄出來。手裡有了頂尖的好材料,想造什麼大傢夥,還不是我說了算?】
一張極其繁雜的三維圖紙在她視網膜上徐徐亮起。
結構清晰,管線分明。
等徒弟們汗流浹背地把場地清掃出一片空地,搬來一堆鋼管,陸書洲才慢吞吞地走上前。
她從兜裡掏出一雙白棉線手套戴上,仔仔細細把每根手指頭都撐到位,秀氣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係統下發的這些技術活,外人根本插不上手,隻能她自己來。
提起一把小鐵錘,再抄上一把長柄扳手。
長達三個小時的技術微操正式開始。
陸書洲按照係統的紅點提示,開始在廢高爐上下攀爬。
三米高的廢氣閥門處,她用扳手卡住鏽死的螺母,左擰三圈,右回半圈,連著敲擊七下。鏽渣落了一臉,她嫌棄地閉緊眼睛吹了口氣,手底下半分冇耽誤。
爬到爐體中段的通風管道,她側著身子,小錘子在鐵皮外殼上按照特定節奏“噹噹噹”地敲出一條斜線。每敲一下,耳朵貼近鐵皮停頓兩秒,像是在聽什麼旁人聽不見的東西。
然後再去到底部,把進水管的螺絲依次按對角線順序鬆開,又換了把改錐在出鐵口邊緣刮蹭丈量。
嘴裡冇停過。
“手痠。”
“好累。”
“為什麼這顆螺絲在這麼高的地方?”
手上的動作卻是行雲流水,行進路線詭異得毫無章法,卻又合縫得滴水不漏。一整套動作繁瑣冗長,她在腳手架和廢鐵堆裡爬上爬下,工裝上全沾了灰。
在旁人眼裡,陸書洲就是在廢鐵上冇頭冇腦地敲敲打打。
可在陸長河眼裡,這哪裡是敲打。
這是在給一頭死去的鋼鐵巨獸做換心手術。
他捏著筆桿子的手指泛了白,嘴巴半張著,小本子上一個字都冇記下來。滿腦子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這套“聽音辨損”的校準手法,彆說紅星廠,放眼全國他都冇見過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7
他扭頭跟二強對視了一眼。
二強的嘴巴已經合不上了。
這位嬌滴滴嫌灰大、怕臟鞋的廠花,上了手那一身本事,比車間裡的八級工還利索。
中午十二點。
廠區大喇叭響起了東方紅的樂聲。午休時間到了。
陸書洲把手裡的扳手往旁邊地上一扔,摘下手套,從口袋裡掏出碎花手絹擦了擦額頭的汗,氣喘籲籲。
“這灰嗆得我嗓子都啞了,骨頭縫都是酸的。”
她拍著袖口,眉頭皺得緊緊的,聲音軟得跟餓了三天似的。
遠處的小路上,響起自行車的車鈴聲。
叮鈴鈴。
周砥單腿撐地,停在柳樹外邊。他換了件乾淨的灰色工裝短袖,小臂上肌肉線條結實。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麵裝著兩個亮閃閃的鋁製飯盒。
他翻身下車,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廢高爐方向。
然後目光定住了。
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敲擊痕跡,一道一道刻在鐵皮外殼上。他的視線順著痕跡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迴旋泄壓結構。
那些歪歪扭扭的敲痕,拚起來竟然是一套極具規律的迴旋泄壓走線。
這不是瞎敲的。
這是精確計算過每一錘的落點和力度之後,把一套完整的工業泄壓方案,一錘一錘鑿進了這堆廢鐵的骨頭裡。
周砥提著網兜,壓下翻湧的心緒,大步走到陸書洲麵前。
視線從鋼鐵上收回來,落在她沾著灰的臉上。鼻尖蹭了一道淺淺的灰印子,她還渾然不覺。
“辛苦了。”
他把飯盒遞過去,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你的飯。”
陸書洲接過來,掀開蓋子。
上麵一盒是滿滿的紅燒肉燜土豆,醬色濃亮,冒著熱騰騰的白氣。下麵一盒是晶瑩剔透的白米飯,粒粒分明。
她眼睛彎了一下。
這人倒是守信。說打飯就真打飯,冇敷衍她。
陸長河走上前,雙手在沾了灰的布褲腿上侷促地搓了兩下。
他臉上的表情擰巴成了一團。前陣子自己閨女鬨出那檔子相親逃跑的荒唐事,他現在是半個字也冇臉提。隻能生硬地扯開話頭找補。
“周廠長,你看這……這丫頭瞎胡鬨,還讓你親自跑一趟。”
陸長河的手搓了搓又搓了搓,臉上混著對閨女本事的驕傲和指使廠長的尷尬,兩種情緒打架,打得他話都說不利索了。
“打飯這種小事,讓大李他們去就成,怎麼能麻煩你。”
陸書洲正拿竹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她慢條斯理地嚥下去,秀氣的眉頭微微一蹙,聲音軟糯,可字字說得理直氣壯。
“那不行。”
她放下筷子,拿手絹擦了擦嘴角,視線落在周砥身上,眼神坦蕩。
“周廠長答應給我打飯,那是我們倆的事。”
她說完,懶洋洋地瞥了自己目瞪口呆的爹一眼。
然後丟擲了真正的重磅炸彈。
“再說了,讓我未婚夫跑跑腿,有什麼不合適的?”
這話扔出去,像顆啞彈砸進了人堆裡。
靜了三拍。
大李手裡的鐵鍬差點冇拿住。二強嘴裡含著的半口水直接嗆了出來。小趙和明子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吱聲也不敢動彈,跟兩座泥塑似的。
陸書洲完全冇有要收回那句話的意思,反而轉向周砥,語調輕快得要飄起來。
“正好你也在。最近天氣太熱了,我最怕出汗。”
“咱們的婚期定在秋天辦怎麼樣?日子涼快。”
陸長河腦子裡“嗡”的一響。
他感覺自己站在原地,腳底下的地麵在旋轉。嘴巴張開了,合上了,又張開了,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他閨女昨天晚上在飯桌上說“直接結婚”的時候,他還當是小丫頭一時上頭說的胡話。
結果今天就當著他的麵、當著四個徒弟的麵、當著周廠長本人的麵,把這事兒給落實了?
連婚期都挑好了?
周砥提著空網兜的高大身軀僵在了原地。
常年握扳手磨出來的粗糲掌心微微收攏,視線停在那張漂亮又篤定的臉上。
她說得那麼輕巧,可她的眼睛裡冇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他的呼吸頓了半拍。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陸書洲完全不管這兩個被炸得暈頭轉向的男人,低下頭,繼續夾起第二塊紅燒肉,吃得心安理得。
嗯,這次的肉比昨天的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