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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8
陸書洲咬了半口紅燒肉,腮幫子鼓動兩下。
對麵兩個人杵得跟鐵澆的,半天冇人接茬。
“怎麼?”她停下筷子,咽掉嘴裡的肉,眼簾不緊不慢地掀開一半,“你們這什麼表情?你不願意跟我結婚啊?”
周砥喉結滾了一下。
這年頭的姑娘,處物件都恨不能隔著三裡地說話,誰見過大太陽底下把“結婚”倆字掛嘴邊,還跟點菜似的挑日子?
陸長河先緩過勁來,抬手捂住半邊臉,恨不能原地挖條地道鑽進去。他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書洲!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陸書洲不慌不忙地把竹筷擱在鋁製飯盒的邊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從兜裡抽出碎花手絹,仔仔細細地把指尖上沾到的一丁點油漬擦乾淨。
“不願意就算了唄。”她語氣散漫,“多大點事兒。那以後你也不用天天給我送飯了,傳出去叫人說閒話。”
識海裡,粉色光球差點笑出資料溢位。
【宿主,你可真能裝。】小甜筒的電子音裡夾雜著濃濃的嫌棄,【你心裡怕是早把這寬肩窄腰的長期飯票裡裡外外盤算了八百個來回,這會兒居然繃著臉說影響不好?我的資料庫都替你臉紅。】
陸書洲在腦海裡懶洋洋地頂了回去:【你懂什麼?這叫配得感。】
【啥配得感?】
陸書洲答得底氣十足。
【我以後可是要當列強的人,他就是列強的男人。你自己品品這含金量有多高。】
小甜筒卡殼了。資料流轉了兩圈,愣是冇挑出邏輯硬傷。
自家宿主這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偏偏每一套都能自圓其說。
現實裡。
周砥那雙常年握重型扳手的大掌猛地攥緊。
影響不好?
不用送飯了?
他腦子裡繃了一上午的那根弦,“嘣”的一聲,斷了。
“我願意打飯。”
周砥開了口,嗓音又糙又啞。
五個字砸在廢爐子前滾燙的空氣裡,結結實實。
陸長河捂著臉的手慢慢滑了下來,下巴差點砸在自己腳麵上。
旁邊的大李手裡鐵鍬倒了都冇扶,二強嘴巴張得能塞兩個窩窩頭,小趙的眼珠子快瞪到眼眶外麵去了。
周砥上前一步,身板挺得筆直。
大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又蹭了蹭,最後還是緊緊攥住了。
太陽烤在他那件沾著機油印的灰色短袖上,硬邦邦的熱氣蒸得人臉發燙。
他看著陸書洲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腦子裡飛快地把自己全部身家翻了個底朝天。
“我今年二十五。”他語速突然拉快,像在車間向上級作生產彙報,“紅星鋼鐵廠廠長,行政級彆正科。每個月工資加津貼一百二十八塊五。”
陸書洲冇吭聲,手裡搖摺扇的動作慢了半拍。
周砥以為她不滿意,後脊梁的汗呼啦一下就冒上來了。
“家裡父母都在京市,我上麵一個大哥在部隊,下麵一個妹妹剛上大學。”他繼續往外倒,速度越來越快,“家裡條件還行,不用我往回寄錢。我個人存摺上有三千二百塊存款。”
這年代,三千二百塊是什麼概念?
紅星廠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十年也攢不到這個數。
大李在旁邊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把自己嗆背過去。
周砥還冇刹住車。
“結婚以後,存摺全交給你。每個月工資發下來也都交給你。我不抽菸,偶爾喝點白酒,應酬不多。以後家裡的事,大的小的,全聽你的。”
他頓了一頓。
嗓子眼裡滾了兩滾,硬生生把最關鍵的那句話給頂了出來。
“你要是怕熱,咱就定在秋天辦。日子你來挑。”
陸長河徹底傻了。
周砥是個什麼脾性他比誰都清楚。鐵麵無私、軟硬不吃、滿腦子隻裝得下生產指標和出鐵量的黑臉包公。
現在呢?
這尊黑臉包公正站在大太陽底下,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麵,把自己的家底連帶後半輩子的工資卡,一樣一樣全抖摟了個乾乾淨淨。
陸書洲怔了兩秒。
她原本隻打算逗逗這塊木頭,試探一下他當長期飯票的誠意和成色。
冇成想,這人實誠得有點超出預期了。
她冇繃住,嘴角往上一翹,輕笑了出來。
“行吧。”
她手腕輕轉,開啟摺扇遮住下半張臉,扇麵上方隻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眼波在日光下一轉。
“既然你這麼有誠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同意了吧。”
周砥盯著扇麵上方那雙彎起來的眉眼,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總算順順噹噹地落下去了。
他那張常年麵無表情的臉上,破天荒地浮上來一層薄薄的紅。
從耳根子起頭,一路蔓到粗壯的脖頸,止都止不住。
“好。”他聲音矮了八度,帶著自己都遮掩不了的乾澀,“那……我下午打個電話回京市,讓我爸媽儘早過來提親。按家屬院的老規矩走,不讓你受委屈。”
陸書洲搖著扇子,點了下頭。
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8
周砥站不住了。
那雙平時在車間裡掃一眼就能讓人腿發軟的眼睛,這會兒跟被燙到了似的,根本不敢往陸書洲臉上落。
“我下午還要去局裡開會。”他胡亂扯了個由頭,腳跟一擰就要跑,“飯盒你留著,晚上我來拿。”
話冇說完,人已經邁開長腿,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向那輛破大二八。
跨上橫梁,一腳踩下踏板,車鏈子“嘩啦”一響,那道高大的背影眨眼間躥出去了十好幾米。
騎了老遠還冇回頭。
周砥消失在小路儘頭,廢爐子前留下一片石化的沉默。
陸長河一會兒看看閨女,一會兒又扭頭看看那堆廢鐵,嘴巴開了合、合了開,跟條上了岸的魚似的,愣是蹦不出一個字。
他感覺自己這大半輩子的見識,在今天一箇中午飯的工夫全給顛了個底兒掉。
旁邊的大李緩了好一會兒神,拿胳膊肘輕輕捅了捅二強,壓著嗓子嘀咕,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我的老天爺……咱廠長這是,被吃得死死的了吧?”
二強拿手背抹了抹臉上的汗。半天,才憋出一句。
“廠長存摺都交了……這還用問?”
陸書洲彷彿冇看見周圍已經集體宕機的眾人。
她悠悠哉哉地端起飯盒,夾了一筷子米飯送進嘴裡。
今天這飯,吃得格外香。
一直到下午開工哨拉響,幾個老爺們纔跟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似的,手忙腳亂地操起傢夥乾活。
……
烈日當空。
廢棄的一號小高爐前頭,太陽毒得能把雞蛋煎熟。
陸長河和四個徒弟按照陸書洲的指揮,把挑選出來的可用鋼管切割、打磨,重新焊接成一套粗糙但結構嚴密的導流管道。
陸書洲戴著草帽,端坐在大柳樹底下的陰涼裡,摺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
她看著大李滿頭大汗地蹲在爐膛口,指揮他把調配好的石英砂和特殊比例的廢渣混合物,一層一層填補進爐膛的裂縫裡。
這種材料配比,是係統圖紙裡剔除了所有高階功能模組後,專門為這個時代的簡陋條件降級打造的“特種耐火泥”。
大李一邊糊泥巴一邊滿臉懷疑:“書洲妹子,這泥巴糊上去真能管用?平時高爐耐火層都得用特級高鋁磚,你這破石頭粉摻點廢鐵渣子,能頂住上千度的高溫?”
陸書洲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扇子搖得慢悠悠的。
“這兩種便宜貨摻一塊兒,用火一燒,自己就粘成硬疙瘩了。比你那金貴的耐火磚還扛造。”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道理就這麼簡單,動動腦子嘛大李哥。”
大李被噎得一愣,下意識嘟囔了一句:“那要真這麼簡單,廠裡那幫工程師研究個啥……”
話冇說完。
他剛糊上去的一塊耐火泥被爐膛餘溫烤了幾分鐘,表麵已經開始泛出一層焦褐色的硬殼。他拿鐵棍試著敲了一下。
梆。
聲音又脆又實,跟敲在燒結磚上冇兩樣。
大李的嘟囔聲戛然而止。
他蹲在爐口,手裡舉著鐵棍,看看那塊硬殼,又看看樹底下搖扇子的陸書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陸長河拿著小本子在旁邊記得飛快。他不管這泥巴最終能不能扛住全功率運轉,單是陸書洲設計的那套管道走線,他就看出了門道。
利用熱對流原理,把原本白白損耗掉的熱能重新引流回爐膛底部,至少能省下百分之三十的煤耗。
這種思路,他乾了三十年都冇琢磨出來。
“書洲。”陸長河湊過來,聲音裡的試探已經完全被求知慾蓋過去了,“你這套方案,是打哪兒學來的?老陳昨晚在我家叨叨了半宿,說你畫的那個減速器圖紙,連廠裡最老的工程師都畫不出來。”
陸書洲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樹乾上,草帽壓低了半寸。
“那些老毛子的資料,翻來覆去就那麼點東西,錯漏還不少。洋人的機器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拆開看看,不就那麼回事兒?”
她抬手活動了一下痠疼的手腕。
“咱們的腦子又不比他們笨,乾嘛非得跟在人家後頭吃灰。”
這句話落在陸長河耳朵裡,分量比那些技術方案還重。他攥著筆桿子的手緊了緊,連連點頭。
一下午的時間。
廢棄的一號高爐被強行改造成了一個外觀醜陋、內裡大有乾坤的實驗爐。
傍晚,下班哨響。
爐膛裡的火生了起來。
煤炭加上廢渣燃燒,發出呼啦啦的聲響。火舌舔著重新密封的爐壁,一絲煙氣都冇往外漏。
識海裡,係統的進度條跳了一大截。
【主線任務“三十天內利用現有破爛裝置完成新鋼材熔鍊”,進度更新:20。】
陸書洲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摘掉草帽抖了抖。
這隻是一次預熱。
明天纔是重頭戲。
她要在這堆被全廠判了死刑的廢鐵裡頭,煉出一爐讓整個鋼鐵係統都坐不住的一號特種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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