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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4
他低頭看了看紙上空著的那一行。
筆尖在墨池裡蘸了蘸,落字,一氣嗬成。
楚窈洲渾然不知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打了個哈欠,繼續去折那隻翅膀歪斜的紙鶴。
沈豫舟將最後一頁吹乾,抬起頭來。
滿案的紙鶴。
筆架上掛了七隻大小不一的,硯台邊立著兩隻,連鎮紙上都蹲了一隻翅膀一高一低的。
楚窈洲正歪著頭端詳最後一隻半成品,見他看過來,把紙鶴往他麵前一推。
“醜是醜了點,但這叫一路連升。你數數,九隻,諧音久。”
沈豫舟低頭看著那隻翅膀參差的紙鶴。
冇說話。
拿起來,小心放進了袖袋裡。
袖口掩下去,遮得嚴嚴實實。
……
墨跡風乾。
沈豫舟輕聲喚醒靠在小杌子上打盹的楚窈洲,讓丫鬟扶回院子。
收起奏疏,命人備馬,直奔太傅府。
嚴嵩之正因為戶部冇錢的事在書房裡長籲短歎。參茶灌了好幾杯也壓不住心頭的火氣,滿案的卷宗翻得亂七八糟。
沈豫舟大步走進書房,將奏疏雙手呈上。
“老師,治水之資,學生有解了。”
嚴嵩之接過奏疏,站著從頭看到尾。
看完,冇吭聲。
他將奏疏合上擱在書案邊,端起已經涼透的參茶抿了一口。
沈豫舟立在原地,後背的汗一點一點洇上來。
老師不開口,他便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嚴嵩之將奏疏重新拿起來,翻到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4
重新拿起奏疏,點了點其中幾處。
“方略是好方略。但要落地,還有幾處須得補全。”
他起身踱了兩步。
“募資不能隻在京城開一場,得分三地同時鋪開。京城、揚州、杭州,哪個不是富商紮堆的地方?聲勢越大,攀比之心越盛。”
太子回過身,手指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不過款項必須直入戶部專戶,地方官誰也不許經手。那幫人的手,比漏鬥還不如。”
沈豫舟微微欠身,將太子說的每一條都記在腦子裡。
太子翻到第二頁,手指在“功德碑刻名”四個字上點了點。
“還有這裡。”
沈豫舟等他往下說。
“功德碑的名字不能誰給錢就刻誰。為富不仁的、橫行鄉裡的,出再多銀子也彆想上碑。”
太子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
“這條規矩一亮出來,那些想拿銀子洗白名聲的黑心商戶,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
嚴嵩之擱下茶盞,眯著眼接了一句。
“妙。倒逼他們收斂行徑,於地方治理也是一樁好事。”
說到第三條,太子翻頁的手忽然慢了下來。
他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眉頭先是微擰,繼而慢慢舒展。
前兩條方略,筆鋒沉穩老辣,是沈豫舟一貫的路數。從製度入手,從執行落地,滴水不漏。
可這第三條,畫風變了。
“禦賜匾額”四個字,切的不是朝廷的規矩,切的是商人的心窩子。這一刀又準又狠,帶著股渾然天成的市井嗅覺,跟前兩條完全不是同一個腦子想出來的。
太子停下腳步,打量了沈豫舟兩眼。
“前兩條是你的手筆,孤一眼就認得出來。”
他指尖點了點“禦賜匾額”那一行,嘴角壓都壓不住。
“這一條,路子太野了。不像你寫得出來的東西。”
他冇再往下說,隻是拿那種“你自己心裡有數”的目光看著沈豫舟。
沈豫舟冇遮掩。
“今日在龍隱寺,內子見人爭搶功德碑刻名,回府後她隨口說了一句——若換成她,直接求皇上親筆寫塊匾掛大門口。”
“學生聽完,覺得這條該寫進去。”
嚴嵩之在旁邊呷了口茶,慢悠悠補了一刀。
“殿下有所不知,這小子今日本是被未來媳婦拽去廟裡吃野山菌的。”
太子盯著沈豫舟看了兩息。
搖頭笑罵。
“行,孤算是服了。”
“孤把戶部的賬冊翻了個底朝天,愁得連晚膳都冇心思吃。你倒好,陪夫人去廟裡吃頓菌子,回來就把銀子的路趟出來了。”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那行字上又敲了敲。
“首批匾額由父皇親筆禦書。天子手書四個字值多少銀子,那幫鹽商票號的掌櫃心裡門兒清。訊息放出去,你信不信他們連夜從揚州坐船趕來京城排隊。”
太子說完,將補全後的要點逐條標註在奏疏空白處,字跡工整有力。
他將奏疏遞迴沈豫舟。
“今夜你將這幾處補進去,謄抄一份正式奏本。明日早朝,由你出麵陳述方略,孤來補全細節。”
太子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語調裡多了幾分篤定。
“張承明那些人,還等著拿冇錢這把刀來架孤的脖子。明日就讓他們瞧瞧,刀架在誰脖子上。”
沈豫舟雙手接過奏疏,躬身行禮。
“臣領命。”
嚴嵩之喝完最後一口茶,慢悠悠站起身。
他看看太子,又看看沈豫舟,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老夫跑這一趟腿,也算值了。你們年輕人商量著辦,老夫回去睡覺。”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衝沈豫舟丟了一句。
“回去替老夫問楚家丫頭好。再讓她調兩壺果茶,明日托人送來。老夫這嘴裡苦了好幾天了。”
沈豫舟應下,送老師出了東宮。
……
夜色深沉,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著,將長長的甬道照得通明。
沈豫舟快步走出皇城。
秋風灌進袖口,他下意識抬手按住袖袋的開口。
他要趕回去。把奏疏改好,還要叮囑廚房明早給窈洲熬她愛喝的桂花藕粉。
藕粉裡的桂花得多擱一勺,她上回嫌少,嘟嘟囔囔唸叨了一整天。
腳步極快。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遠,投在皇城外空曠的青石路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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