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塊掰的又小又碎,入口就化了,他想吐都來不及。
唇齒間漸漸瀰漫著甜膩的味道。
一時間讓陸淮安分不清到底是對方指尖的香氣,還是嘴裡這低廉粗糙的糖塊。
躲在陰暗處的暗一,看見自家主子氣的臉色猛然漲紅起來,捂著唇咳嗽了好幾下。
他用力攥緊手中冷冰冰的匕首,恨不能直接將這膽大包天的人捅個對穿,可主子遲遲沒有吩咐,他摸不透陸淮安的心思,倒也不敢貿然妄動。
烏音瞧著男人剛才還蒼白如紙的唇,漸漸浮上一抹血色,還以為他這是好轉了。
“不用謝,救命之恩湧泉相報,你…”
她低頭打量了一下他的穿著,一身簡樸素衣又住在這種好似荒棄的院宅裡,連便宜的糖畫都買不起,想來應該是比較拮據貧寒的。
於是斟酌著說了一個比較小的數字。
“你給我十兩銀子算了。”
暗一有些不敢置信,他以前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人,簡直掉錢眼裡了似的,更別提這哪裡是救人,她馬上就要把主子給氣死了,明明是在害人!
陸淮安捂住唇咳了半晌,緩過神後才擡眼看向烏音,唇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戲謔。
“救命之恩…值十兩嗎。”
也是,眼前這人還生著病,別說十兩了銀子,恐怕一兩也拿不出來。
長而密的睫毛顫啊顫,雪白的小臉透著認真的意味,引得人想要用手覆上去。
她還有點良心,但可能不多。
烏音想了一會後開口。
“那…那你先瞧病,等你病好了再把錢給我,有些壞人還會收利息,我就不要你利息了,你隻要記得還錢就好。”
一字不落全聽進耳中的暗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憐憫,在心中暗嘆。
京城裡什麼時候有的這號人物,膽子居然那麼大,想死也別用這種方式啊。
陸淮安一直靜靜的聽著,等她說完後,才意味不明的開口道。
“那敢問救命恩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改日我必登門道謝。”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烏音的臉。
“啊…”
要是真讓他去謝府找她,那她偷跑出來的事情不就敗露了,烏音眼神漂浮不定,磕磕巴巴的撒謊,臉頰的溫度慢慢升起。
“我叫…殷音,是謝府的一個侍女,你不要去找我,我是偷跑出來玩的,被謝鈺發現是要挨闆子的。”
說到後麵語氣越來越堅定,甚至還抽空反問陸淮安一句。
“你聽見了沒有!”
吳儂軟語。
他目光奇異,眼眸微微上挑。
謝府侍女?
撒謊也不編個像樣的,哪家侍女身穿綾羅錦緞,還敢直呼主人家名諱。
隱隱想到,最近京城中一直有人在傳謝鈺的事,沒想到居然真的有這麼一位未婚妻。
像是被烏音“嚴厲”的語氣嚇到,男人低咳兩聲,指節泛白,連肩頭都微微發顫,臉色霎時褪去幾分血色,添了病態的蒼白。
柔弱的點頭。
“我知道了,恩人。”
恩人兩個字被他說的極輕,聽在烏音耳中讓她不由得心虛起來,扭頭錯開陸淮安的視線避免與他對視。
“咚——”
驀然響起來的巳時鐘聲,提醒她想起來了要問路的正事。
糟糕了,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趕在謝鈺回府前回去了。
一張漂亮的小臉滿是惴惴不安。
“從這裡到謝府該怎麼走最快啊。”
陸淮安沉吟片刻,骨節分明的手沖著後麵遙遙一指。
“從這裡繞過一個茶樓,再向左就是謝府了。”
“哦好的,謝謝你啊。”
隻見她話還沒說完,就踮著裙擺捏著那個沒吃完的糖畫,急急忙忙的跑走了。
等到烏音的背影徹底不見,陸淮安再也扼住不住喉間的腥甜,輕咳一聲,素白帕子上便沾滿了鮮血。
暗一從未見過誰能把主子氣成這副模樣,身形一翻輕巧落地後,緊緊皺起眉頭,他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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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屬下去…”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男人緩慢的搖了搖頭,臉色蒼白,唇畔暈上血色,烏黑的髮長及腰間此時猶如艷鬼一般。
低低的笑了起來。
“等會可是為我的“恩人”準備一份大禮。”
染血的帕子被隨意的丟棄在地,陸淮安漫不經心的望了一眼牆角開的正盛的蘭花。
“暗六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暗一單膝跪在地上,聽聞此言脊背發僵,身上冷汗直冒。
直到許久後,他的頭頂傳來輕飄飄的聲音。
“罰三十鞭,去吧。”
“是。”
聽見處罰的內容後,暗一倒是狠狠鬆了一口氣。
幸虧那個突然出現的殷音讓主子心情好上不少,不然暗六恐怕不會被這麼輕易放過。
想起少女走的那條路,他隻能在心裡默默搖頭,自求多福吧。
荒蕪的院子裡又傳來悉悉索索的摩擦聲,一陣冷風卷攜而過推開了那道沉重的大門,就見門後庭院正中還趴著一個人。
被拔掉指甲的手抓在青石闆上,漏出的骨頭一下一下摩擦發出瘮人的動靜,他的眼眶空洞洞的,張著嘴嗬嗬的卻發不出聲音。
原是被人剪了【舌】【頭】。
此時要是有人路過,恐怕會被當場嚇暈過去。
陸淮安失了折磨人的興緻,擡手讓暗一將這裡處理乾淨。
.
今日朝堂上的氣氛好似有些不對勁,禦座之上的天子問話落了半晌,卻依舊聽不到下方謝首輔的回答。
階前一片寂靜,簡直針落可聞。
謝鈺著一身玄色金紋朝服,烏髮玉簪高束,身姿挺拔如寒鬆,矜貴又凜冽。
皇帝心下一咯噔,脊背莫名發寒。
謝鈺向來不會這般公然漠視他,莫不是最近對自己有了不滿?
陸昊一時弄不清他的心思,隻能僵坐在龍椅上,指尖攥緊了扶手,神色卻帶著幾分難掩的疑慮。
滿朝文武更是大氣不敢喘,齊刷刷垂首,連呼吸都放輕。
眾人在心底暗暗思忖:謝首輔這兩日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終於忍不住要造反了?
有人越想越慌,額角甚至都沁出了細汗,他們不禁將頭埋的更低了,免得城門失火再殃及池魚。
謝鈺對上滿殿死寂,眸光掠過龍椅上神色不自然的帝王,淡淡拱手。
“陛下恕罪,臣方纔失神,未聽清。”
聲音依舊清冷如寒玉,聽不出半分惶恐,皇帝被人落了麵子也不敢發怒,隻能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的又重複了一遍。
“無妨無妨,朕再說與你聽……眼下春夏交接,江淮一帶報來旱情初顯,春麥恐要歉收。”
見此情景,百官懸著的心才堪堪落地,卻仍暗捏一把冷汗,隻覺這位謝首輔愈發深不可測,如覆著薄冰的寒潭,看不清底下深淺。
誰都不知,謝鈺昨夜一夜未眠,此時眼下浮起淡淡的青影,添了幾分倦態的疏離,他垂著眼,靜靜聽著皇帝重述方纔的問話。
然後輕輕擡眸,神色依舊淡然。
“常平倉儲糧可調三成先濟江淮,開渠之事令地方官督辦,由人督查進度,需保不誤夏種。
陸昊聞言鬆了口氣,連聲道好。
退朝的玉磬聲響起後,百官跪拜後躬身退去。
謝鈺走在最前,玄色朝服身姿挺拔,眾人走的時候都下意識避開他身側的三尺地。
忽有微風拂過,他腰間玉帶鬆了半分,眾人餘光裡,竟瞥見那玉扣旁纏著個赤色同心結。
麻線質地,顏色艷得質樸,一看便是市井裡隻用幾枚銅闆便能買下的廉價貨。
前後官員俱是一怔,腳步都頓了頓,又慌忙低頭不敢多看。
誰人不知謝鈺清心寡慾,向來不近女色。
禮部侍郎偷瞄一眼,心頭突突直跳,難道他真的像坊間傳聞那樣,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未婚妻。
眾人還隻當是市井小民的編排杜撰,居然是真的嗎?
官員們在心底揣度不已,卻無一人敢上前詢問,隻看著那抹刺眼的紅,個個暗自記下,不敢聲張。
看來回頭必須要找人好好探查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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