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被接到王氏院裡的頭幾天,趙姨娘一夜都沒閤眼。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聽著賈環均勻的呼吸聲,腦子裡全是探春的臉。
那孩子膽子小,到了一個生地方,夜裡會不會哭?認不認床?王氏麵上待她客氣,可底下那些丫鬟婆子會不會給她臉子看?
趙姨娘越想越睡不著,索性坐起來,在黑暗中摸到探春落在炕上的一隻小鞋,攥在手心裡,攥了半夜。
可她不敢去看。她不能去看。
第二天一早,趙姨娘去了王氏的院子。不是去鬧的,是去送東西的——探春最愛吃的桂花糕,她天不亮就起來做的,熱騰騰地用帕子包著,捧在手心裡。
到了王氏院門口,她沒敢進去,站在門外,讓守門的婆子傳句話:“勞煩通報一聲,我給探姑娘送點吃的來。”
婆子進去了,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桂花糕,隻有一句話:“太太說了,探姑娘正跟著孔嬤嬤學規矩,不便打擾。姨娘把東西留下就是了。”
趙姨娘把桂花糕遞過去,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了一眼。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幾個小丫頭在灑掃,正房的簾子垂著,看不見探春的影子。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從那以後,她隔三差五就往王氏院裡送東西——探春愛吃的點心、新做的衣裳、親手繡的帕子。
每次都被擋在門外,東西留下,人進不去。王氏不讓她見探春,理由冠冕堂皇——“探春正在學規矩,姨娘來了,分了心,反倒耽誤了功課。”
趙姨娘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可她不鬧。她知道,鬧了也沒用。
王氏就是要讓她難受,就是要讓她知道——孩子在我手裡,我想讓你見你就見,我不想讓你見,你連門都進不來。
探春是個聰明孩子。她到了王氏院裡沒幾天,就看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嫡母待她不冷不熱,不苛待也不親近,可她知道,自己要想在這院子裡活下去,活得好,就不能得罪嫡母。
孔嬤嬤教規矩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她記在心裡了——“庶出的姑娘,比嫡出的更要緊一百倍。嫡出的姑娘錯了,人家說她還小;庶出的姑娘錯了,人家會說,果然是姨娘養的。”
探春把這句話嚼爛了,嚥下去了。從那以後,她在王氏跟前處處小心,事事周到。
王氏喝茶,她遞茶;王氏看書,她研墨;王氏跟人說話,她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不插嘴,不打岔。
王氏咳嗽了一聲,她第二天就能端上潤肺的雪梨湯。
王氏多看了哪匹料子一眼,她就能把料子的花樣、顏色、質地說得頭頭是道,末了加上一句:“這料子配太太的膚色最好,太太若是喜歡,我幫太太裁個抹額?”
王氏有時候看她一眼,不說什麼,可嘴角會微微翹一下——不是笑,是滿意。這個庶女,比她自己生的元春還會來事。
元春被孔嬤嬤教得規矩是規矩,可骨子裡帶著一股子冷,不會討好人。
探春不一樣,她天生就會看人臉色,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往前湊,什麼時候該往後躲。這是天生的本事,也是被逼出來的本事。
趙姨娘來送東西,探春知道。每次那包桂花糕、那件新衣裳、那條繡花帕子送到王氏院裡,彩霞都會隨口說一句:“趙姨娘又送東西來了。”王氏不置可否地“嗯”一聲,讓人收起來,也不說給探春,也不說不給。
探春從不主動問,也從不在王氏麵前提起趙姨娘。她知道,在嫡母麵前提起生母,是大忌。
有一回,趙姨娘在院門口站得太久了,守門的婆子不耐煩,說了幾句難聽的話。
趙姨娘沒忍住,跟婆子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探春正在屋裡練字,聽見趙姨孃的聲音,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
她盯著那團墨漬看了片刻,把紙揉成一團,扔在一邊,鋪了一張新的,繼續寫。一個字都沒寫錯。
王氏靠在榻上,聽見外頭的吵鬧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看了探春一眼,探春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寫字,像是外頭什麼都沒發生。
王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姨娘就是這個性子,上不得檯麵。”
探春放下筆,轉過身來,規規矩矩地站著,聲音又輕又穩:“太太說的是。姨娘不懂規矩,往後……太太不必理會她。”
說完這話,她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臉上的表情什麼都看不出來。
王氏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等的就是這句話。她要的不是探春恨趙姨娘,要的是探春在趙姨娘和她之間,選她。
探春選了。從那天起,探春在王氏麵前再也沒有提過趙姨娘,一個字都沒有提過。趙姨娘再來送東西,她也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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