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官運,旺得連賈赦都有些眼熱。
先是蘭台禦史——那是都察院的清要差事,專管彈劾糾察,品級雖不算高,卻能風聞奏事,滿朝文武誰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賈敏來信報喜的時候,筆跡都透著歡喜,說如海日日早出晚歸,雖辛苦些,精神卻極好。賈赦看完信,跟張氏說了一句“這妹夫是個有本事的”,便把信收進了抽屜裡。
可蘭台禦史隻是個開頭。
不到半年,林如海又被永康帝點了巡鹽禦史。這訊息傳到榮國府的時候,連老太太都坐不住了,把賈赦叫到跟前,反覆叮囑:
“巡鹽禦史是肥缺,可也是險差。你替我好生跟如海說說,讓他凡事小心,別貪功,別冒進,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賈赦嘴上應著,心裡頭明鏡似的——巡鹽禦史,管的是鹽政,手裡握的是天下最肥的差事。
兩淮的鹽商,個個富可敵國,盤根錯節,根深蒂固。歷任巡鹽禦史,有撈得盆滿缽滿的,有被人彈劾罷官的,還有莫名其妙死在任上的。這個位子,看著風光,實則是坐在火山口上。
林如海自己也清楚。赴任之前,他特意來榮國府辭行,跟賈赦在書房裡說了大半天的話。說的什麼,外頭沒人知道。田二在門口守著,隻聽見裡頭時而低聲細語,時而沉默良久。
末了賈赦送林如海出來,臉色沉沉的,隻說了一句:“到了江南,凡事留個心眼。銀子是小事,命是大事。”
林如海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大舅哥放心,如海省得。”
賈赦站在大門口,看著林如海的馬車漸漸遠去,心裡頭那根弦綳得死緊。江南那地方,不是京城。京裡有規矩,有體麵,有皇上看著,誰也不敢太過分。
江南不一樣,天高皇帝遠,鹽商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林如海是個讀書人,有風骨,有操守,可他也有軟肋——他太正了。正人君子在那種地方,最容易吃虧。
可賈赦沒辦法。他總不能跟著林如海去江南。榮國府這一攤子事離不開他,賈瑚、賈璉、張氏肚子裡的孩子,都指著他呢。他隻能在京城替林如海看著後方,讓他沒有後顧之憂。不過應急的解毒藥品還有手段高明的大夫他是都送了。
林如海離京之前,把長子林蔚留在了京城。
林蔚那年才五歲,白白凈凈的,眉眼像賈敏,安靜得不像個男孩子。林如海把他帶到賈赦跟前,蹲下來扶著孩子的肩膀,聲音有些發緊:“蔚兒,往後在京城,聽大舅舅的話。爹爹和娘親去江南,過些日子就回來接你。”
林蔚抿著嘴,沒哭,可眼眶紅紅的。他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賈赦,點了點頭。
賈赦低頭看著這個孩子,心裡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林如海把長子留在京城,明麵上說是怕孩子水土不服。
可賈赦知道,他是怕——怕江南那個爛泥潭裡出什麼事,怕孩子跟著他們夫妻倆折在那邊。林家三代單傳,到林蔚這一輩,就這一根苗。林如海不敢賭。
賈赦蹲下來,跟林蔚平視,聲音難得的溫和:“往後住舅舅家,想吃什麼跟舅舅說,想玩什麼也跟舅舅說。瑚表哥比你大幾歲,讓他帶著你讀書認字,好不好?”
林蔚看了賈赦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拉住了賈赦的袖子。小小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是抓住了什麼可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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