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間裏，雕石頭的，畫畫的，做織物的，做陶器的，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喻辭掃了一眼。全是星蘭人，有些人還很眼熟，是她以前在社羣、學校或者街上見過的。
可現在，這些人全變了。每個人都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亢奮，眼睛發紅，死死盯著手裏的活計，咬牙切齒，手上動作快得驚人。有人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砸在工作枱上，也沒人抬手擦一下；有人手指磨破了，滲出血珠，隨便扯過一塊破舊的布條裹上，手上還在不停動作，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整個基地裡，隻有工具劃過材料的細碎聲響，安靜得有些詭異。
安保人員帶著喻辭走到一處開闊的區域，停下了腳步：“萊婭女士，這裏是基地的公共區域，您可以隨意休息。如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聯絡我們。”
喻辭點點頭，安保人員轉身走了。
喻辭站在原地，目光依舊落在那些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地排列的小格子裏。她覺得這些星蘭人現在就像一台繃緊了的機器，下一秒可能就會忽然崩斷。
還沒等她想明白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萊婭。”
喻辭回頭。
大山站在她身後。他依舊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衣服，神色平靜，灰色的眼睛看著喻辭。
“我隨便逛逛。”喻辭說。
大山走到喻辭旁邊站定，也看著那些小格子。
“他們在創作。”他說。
喻辭抱著胳膊，沒接話。
大山又說：“這樣是為了保護他們。”
喻辭側頭挑眉反問，“保護？你們把他們關在這些小格子裏，叫保護？”
“是的。”大山說的很平淡，“外麵有緋鉻花，有孢子，還有物資短缺的危機。在基地裡，他們能拿到藥水，能領到食物，能安心創作，不用害怕被感染，不用為了一口吃的拚命。”
沉默兩秒，大山側頭看著喻辭，“這也是為了保護藝術。隻有在安全、穩定的環境裏，纔能有好的作品。”
喻辭盯著大山看了幾秒，這大山臉上的表情跟焊上去似的，從頭到尾就一個表情，自己什麼都看不出來。
“保護藝術啊~~”喻辭嗤笑一聲，又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大山沒說話。
喻辭也沒再說話，心裏明白這個外星人隻講效率和利弊，根本不會在意別人的感受。再說了，她現在寄人籬下，沒必要硬碰硬，先摸清基地的情況，找到艾爾頓再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基地裡的生活很規律。每天早上，喻辭都會準時醒來，洗漱完就去工作室，要麼靠在牆邊發獃，琢磨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要麼就坐在一旁，看林棲做絨花。
吃飯有專門的食堂，統一領取食物和水，味道不算好，卻能管飽。領物資有專門的時間，每次喻辭都能憑著大山學生的身份，多領一份，她從不客氣，用她的話說，就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而且這本來就是大山答應她的，可不吃虧。
每隔十天，可以回家一次。喻辭回去過幾次，每次都拎著滿滿的物資，林雲歌看見她，眼睛就亮了，拉著她的手問東問西，問基地裡的夥食好不好，問她住得習不習慣，問有沒有見到艾爾頓。
卡爾會站在一旁，沉默地接過她手裏的物資，然後問她跟那些外星人處得來不。喻辭每次都敷衍幾句，“還行”“湊合”“死不了”。卡爾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喻辭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麼。他想問艾爾頓，想問林棲，想問那些傳言是不是真的。但他沒問。
喻辭也沒說。
她能說什麼？說自己就看到了個艾爾頓的背影？說感覺林棲越來越不對？說那些格子裏的星蘭人一個個都像繃緊了發條的機械？
說了有什麼用？
小琉璃是個小黏包，每次一看見喻辭就撲過來抱著她的腿不撒手、仰著臉問，“姐姐，你這次待幾天？”
喻辭：“一天。”
小琉璃嘟著嘴點點頭，然後整個白天都跟在喻辭屁股後麵，喻辭去哪兒她跟到哪兒。喻辭上廁所她蹲門口等著，喻辭吃飯她坐旁邊盯著，喻辭躺沙發上她趴喻辭腿上。
喻辭被她黏得沒辦法，嘴上說“煩”，手卻一直護著，怕她從沙發上掉下去。
又是一個多月過去，艾爾頓還是沒見到。
喻辭每次回家都問過，看自己不在的時候，那老頭有沒有回來過。沒有，一次都沒有。林雲歌說她託人打聽過，也沒打聽到什麼。
喻辭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那個老頭最愛顯擺，以前哪怕雕成一個滿意的小東西，都會第一時間跑過來跟她炫耀，怎麼可能在基地裡待了這麼久，連一次都不聯絡她？就算忙著創作，休假的時候也該回家看看，至少給她傳個訊息。
這天下午，喻辭實在忍不住了，直接去找了大山。
大山站在總控室內，對著控製檯的螢幕，不知道在做什麼。
“大山，我問你，艾爾頓到底怎麼回事？”喻辭推門進去，開門見山直接問，“你說他可以出來，也可以休假，為什麼他一直沒來找過我？甚至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大山頭都沒抬，對著通訊器繼續說了些喻辭聽不懂的外星語言。片刻後，大山關掉通訊器，慢慢轉過來，看著她。
“他在創作。”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大山微微側頭，沒說話。
喻辭朝大山走了一步：“你不是說他可以休假嗎？休哪兒去了？我怎麼一次都沒見到？”
大山沉默了幾秒，抬手在控製檯上點了幾下。
牆上的螢幕裡出現一個畫麵。一個工作間，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一個人背對著鏡頭坐著，正在雕東西。那背影瘦了，但喻辭認出來了——是艾爾頓。還是那老頭的背影！
喻辭盯著那個背影，氣不打一處來。背影！居然又是背影！這老頭難不成是故意躲著她？連露個正臉都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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