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多的周警官鬢角也染上了白。沒人知道十多年前，他從刑偵隊調到了警務督察處時，他特意把兩份卷宗帶了過來，鎖進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裡。
抽屜鑰匙被他串在隨身的鑰匙扣上，和家裏的門鑰匙、汽車鑰匙掛在一起。可這個抽屜直到現在他都沒開啟過。
可能在老了，最近他總會想起更早以前的日子。那時z市還沒現在這麼平靜，街頭巷尾的鬥毆、小偷小摸從沒斷過，他每天都為了案子忙碌。
直到那一天，他接到了林家的報案。
趕到現場後，憑藉多年的刑偵經驗，他很快做出判斷。門窗完好，沒有撬動痕跡，櫃門被刀劈開，手法不專業，種種跡象都表明，這是林家“自己人”乾的。
這時，林小雨從外麵回來了。她看見警察的瞬間全身繃緊，雖然她很快就放鬆下來，可那瞬間的緊張逃不過他的眼睛。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指向林小雨，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事大概率是她乾的。可看著她倔強兇狠的眼神，還有那瘦弱矮小的身材、狼吞虎嚥啃饅頭的樣子，他猶豫了。
“即便真是她偷的，會不會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在心裏想問自己。
第二天他去周邊打聽，才知道這孩子過得有多慘。他簡直不敢相信，在現代社會，竟然還有這樣對待孩子的父母。
後來聽說她收服了黃毛那夥人，他心裏替林小雨捏了把汗。黃毛一群人以前專乾敲詐勒索的事，林小雨年紀小會不會被他們徹底帶壞了？
他開始藉著順路的藉口，經常繞路去看他們。有時是在廢品站，一群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分揀塑料瓶，林小雨拿著本子記賬；有時是在臨時搭的棚子裏，她帶著黃毛他們，李老頭學習文化課。有時候遇到李老頭來給他們送飯，黃毛還會主動把最大的碗讓給年紀小的。
觀察的次數多了，他心裏的擔心慢慢淡了，甚至感到很欣慰。
他看著林小雨帶著這群越聚越多的人，從撿廢品到跟著工程隊乾零活，再到後來自己跑貨運，每一分錢都掙得踏實。
他感動於這種救贖，林小雨救贖了自己，走出了被欺負的陰影。林小雨也救贖了這群社會青年，使他們脫離“混混”的名頭，好好過日子。
直到，林家的被瘋狗放了場大火。
他接到訊息時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火光衝天，他遠遠看見林小雨站在警戒線外，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
後來聽說李老頭為了救被困在裏麵的人衝進來火海，人就這麼沒了。雖然為李老頭的英勇舉措感動，可他更擔心這夥人剛走上正軌的人，要是因為這場火再走回歪路，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他悄悄盯著他們，沒發現異常。林小雨一開始想闖看守所找瘋狗報復，被自己阻止後，就老老實實的帶著人幹活？！
不久後瘋狗王彪家的那場火讓他心都涼了。在林小雨那兒沒搜到一點蛛絲馬跡，他偷偷感覺的慶幸的。
後來王彪在精神病院離奇死亡，他卻總覺得不對勁。他把王彪的卷宗和王家那場蹊蹺的火災卷宗偷偷抄了一份。
他辦公室最下層的抽屜裡，至今仍鎖著這兩宗案件的卷宗。
記得王彪死訊傳來時，他盯著屍檢報告看了一下午。報告寫著“自傷致死”，可那些傷痕，絕不是一個被約束的精神病人能自己弄出來的。
他想起林小雨當時平靜的眼神，想起她那句“李爺的賬，清了”，心裏像壓了塊石頭。他想去查，可每次找到當年的小弟，得到的都是“不知道”“沒見過”，連精神病院的監控，都恰好在關鍵時段“出了故障”。
更讓他猶豫的是，隊裏的老夥計私下勸他：“周隊，那瘋狗死有餘辜，李老頭多好的人……真的要揪著不放？”
林家著火那晚，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林小雨。可所有小弟都能作證，她當時隻離開基地二十分鐘，根本不夠往返的時間。
他蹲在燒毀的老宅前，看著消防員抬出的擔架，心裏清楚這絕不是巧合，手法太像了。
可沒證據，一切都是猜測。尤其是看到喻辭後來把精力全放在廢品站和那幫孩子身上，甚至在九十年代初就帶著人跟著工程隊乾起了正經活，他那顆懸著的心，漸漸放了下去。
再後來，喻辭的物流公司越做越大，成了市裏的納稅大戶。他偶爾在街頭遇見她，她穿著得體運動裝，跟個孩子一樣湊熱鬧，吃零食。
他笑了。兩人見麵會點頭打個招呼，他問一句“生意還好”，她答一句“托您福”，像普通的熟人，誰也不提當年的事。
啟明學校建成那天，周警官也去了。他站在人群後，看著李娟和呂老師在台上講話，看著喻辭站在台下，眼神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陽光穿過教學樓的玻璃窗，落在孩子們臉上，亮得晃眼。他忽然想起李老頭生前在他上班的路上和他玩偶遇，每次碰上了，李老頭都會說句，“小雨是個好苗子，有顆赤子之心，就是缺個人領路”。
典禮結束，喻辭走過來，遞給他一瓶礦泉水。“周警官，謝謝來捧場。”
“學校辦得不錯。”他接過水笑了，“李老頭要是在，該高興了。”
喻辭笑了笑，沒說話。
看著她轉身走向那群孩子的背影，周警官忽然覺得，有些賬，或許不必算得太清楚。就像當年他沒再深究那兩樁懸案，不是失職，而是心裏那桿秤，悄悄偏向了那個在黑暗裏，卻拚命想給別人光明的姑娘。
抽屜裡的卷宗或許永遠不會有結果，但眼前這所學校，這些讀書的孩子，或許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小雨死的時候，周警官已經退休很久了，他是在深夜去的墓地。林小雨的墓挨著李老頭的墓。
周警官蹲下摸出煙盒，給兩座墓前各放了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霧繚繞裡，他眼眶濕了，看著那兩份卷宗被點燃燒成了灰。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周警官站起身，拍了拍墓碑上的灰。“走了。”他輕笑著，“李老頭在那邊，該有人跟他拌嘴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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